2010年12月30日 星期四

恭賀陳爺升級了!

遠在中國深圳的老友陳爺喜孜孜的說:「小孩生了,母子均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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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12月16日海濤夫婦升級了。




















被迫離開老東家後,陳爺這幾年事業載浮載沈的;氣老走的不順暢。俗諺:「娶某前,生子後。」,新的一年即將來臨,這虎小子定能帶給陳爺空前無比的好運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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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福  陳爺闔家平安喜樂,無風無浪。

2010年12月27日 星期一

陽光運動公園實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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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運動公園中央原先鋪著花崗石的步道(上圖),啟用一年左右後,不知何故直接墊上柏油(下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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粗糙、沒品的直接蓋上柏油了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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毫不對襯的景觀,公園中央竟有不透水的柏油路穿腸而過,Wh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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爭執New Taipei City或XinbeiCity對納稅人有何差別!?重點是換了名字腦袋依舊沒開竅!

2010年12月24日 星期五

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

    賣吃的行業百家爭鳴;競爭激烈;自不在話下。永安站包子饅頭店開業一年半了,從三款產品起家,之後陸續推出十幾種口味獨特的養生包子、饅頭上架販售。搭配長期「佛心來著的」買五送一行銷手法,逐步建立口碑。當然獲得中永和附近人民群眾的好評與支持,總算殺出重圍;站穩了開基立業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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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姨丈的研發與創新精神不輸「發酵達人」吳寶春,故能準確掌握發酵麵糰的時程和特性。用心調配麵糰與食材彼此和諧共舞的關係,才能做出口感精緻的養生包子、饅頭。正所謂:「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
 http://mygutenberg.blogspot.com/

祝福    
永安站包子饅頭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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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d also all of your dreams come true in 2011 for sure

2010年12月16日 星期四

我的家鄉

來自中國‧山東的鄉野故事  作者:袁丹臣(象墀)
       山東鄒縣(現改為鄒城市),在山東的西南部,東邊是山,西面有平原、湖泊,地形很特殊。

中國山東
       全中國的河川都向東流,只有魯南幾個縣境內河水是向西流的,因東面是山,河水只有先流到平地再向南流,最後與運河一起流向江蘇境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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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鄒縣南邊又有個小山區,名為鳧山區,此山獨立於主要山區之外,東西約三十公里,南北約十五公里,橫擋在南北交通要道上。據說此山形狀像鳧鳥,故名鳧山,因山前山後都是平原,東距主要山區約五公里,中間有津浦鐵路及國道高速公路穿過,西至獨山湖及運河,形成一條天然防線,自古為兵家必爭之地。
        在山區東南邊,有個小村,四面是山,村後是東鳧山的最高峰,村前有雷山,山前就是平原地。村東南的山土名大山,清朝咸豐年間,捻匪作亂(俗稱大反),此山十二年從未失守,至今還留有山寨及數不清的房屋遺跡。
        據滕縣和福村楊姓墓表云,大山當時領導人姓單,捻匪曾攻打大山數次,前後共一個多月,但均被擊退,捻匪見無法攻破才退去,還在我村擄走數人,但這段歷史在鄒縣縣誌及老人傳言中都未聽講過。在我幼年,本村有個王姓老人,混號「反叛」,據說他出生時正逢捻匪作亂,可見我村捻匪曾多次進出。
        村東有泉四季長流,全村飲水全靠此泉。泉上有一小廟,是用六片石材蓋成,廟內供奉東海龍王。在此上方都是梯田,田邊有明朝石碑及紫金花樹,碑上有三聖廟碑(牛王、山神、土地)文字。三聖廟現在村西,距此二公里,由碑文上可見當時的村名是雷山官庄(明朝初年百姓很少,故設立官庄,見縣誌),與現在的草寺村名稱不同,可見在明末時,此地曾因戰亂而無人居住,現在的居民,應該是清朝時才遷來的,時當乾隆以前(因為我曾看見孫姓鄰人的地契是乾隆某年),在全村周圍,沒有明朝以前的碑。
村西二公里處,田內有一墳,四方小石碑上刻有「時家林」三字,還有「何家林」、「臧家林」,均無碑記。聽周姓老人講,臧家後人遷往南方某處,本村有人去南方做生意,曾遇到臧姓後人,已很發跡,談起他們祖先從此處遷來,拿出地圖指明祖墳的位置,並問墳還在否?鄰人告訴他,不但還在,地主每逢清明及十月一日都還上墳祭拜,以盡地主之誼。
        在村西山上也有很多以四塊石片做成的古墓,看來年代已久遠,可見此處在明代以前是有人居住,只是每逢亂世就遷走了。村後山上及村西南山上都有豎立旗桿的遺跡,也有人撿到古時用的三叉箭頭,可見此處不但是古戰場,也是山賊草寇聚居的巢穴,所以有時有人居住,有時又成為荒野,渺無人煙。
        在太平盛世,此處確是鳥語花香,恍若世外桃源。春天時,粉紅色的杏花滿山怒放,梯田上,蔥綠色的麥苗層層疊疊,如在早晨登上西邊山頂向東望,村中人家做早餐升起陣陣炊煙,真像人間仙境。
        幼年的我也常跟著羊群到後山最高峰遊玩,最頂端有一石板,約四、五公尺見方,平滑如鏡,上有用石頭蓋成的四門小石屋,雖在炎夏,屋內涼風颼颼,比冷氣房還冷。
        由此處南望,滕縣縣城如在腳下,津浦鐵路像一條長繩,火車如蜈蚣在其上爬行。往東望,沂、蒙山區大小山峰,如蒸籠內的饅頭。中有一山異於其他,乃是西北高,東南低,有老人家對我說,那是白蓮教造反的鳳凰山。向東北看,有嶧山獨立在平地上,像一個天藍色的寶塔,頂上常有白雲如帽。天氣好能見度佳時,西北方則可見到濟寧城外的煙囪。
        此山上野鳥甚多,有一種野雞,紅腿紅嘴,叫聲如家雞。還有一種小鳥,土名鶚郎,鳴聲甚美,常飛翔在空中,叫出各種音調,有時能叫上一、二個小時不停,但人工養在籠中的就沒有野外叫得好聽。山前有洞,縣誌上稱白鴿洞,但土名鵓鴿洞,常年住有鵓鴿,灰白都有,我曾在洞中撿過一枚鴿蛋。洞東有一公里長的懸崖,山洞很多,有的洞穴可容十餘人,有些只可容五、六人,戰時村民都躲進洞中避難。
        北山有兩個山峰,中間有一山泉,水量雖不大,但終年不凅,只是流不遠,聽說現在已接管飲用。東峰懸崖中有兩塊巨石,下有古代留下的松樹根,很香,村人稱為香半石,懸崖頂端有豎立旗桿的石臼,山下名攔馬峪,我家祖林就在此山腳下,因為是山地,所以能保存下來,未被剷平。據說在獨山湖中行船,五十里外都可以見到林中柏樹,村中的人都說,袁家發跡的快,證明此處風水好,但抗戰時我在湖中很久,並未見到林樹。
        村前的山有四個主峰,最東邊即是抵抗捻匪十二年的大山,接著叫尖山,其峰像個塔,第三峰上端有兩個頂,第四個峰叫雷山。雷山南面有兩道懸崖,山頂平整,有一石名「八步石」(八步長寬),平滑如鏡,可惜我沒到過。此四山的稜線,現成為鄒、滕兩縣的分界。
        村西的小山名磨山,此山不大,獨立在群山之中,像個頭西尾東的烏龜。本山區的水都聚集在村前小河,向西流到山邊後轉向北流。此處有一石壩,壩下被水沖成一個石盆,這是村童夏日戲水的天然游泳池,我就是在此學會游泳。
        村中住民,在我離家時不過百餘戶,共八姓五百多人,分別是張、王、李、鄭、劉、周、孫、袁。其中劉姓又分為東劉西劉,同姓不同宗。孫姓只有三戶,乃弟兄三人分居。我袁姓則是遷來最晚,清咸豐年間才遷來。
        村中有二條東西向街道,地形東高西低,為了整平地面,街中有幾條階梯,因此車輛無法通行。前街地形稍平,我姓則多居住在後街西頭。
        因山地都是梯田,車輛無用,所有一切運輸,全靠肩挑,十分辛苦,但也因而養成節儉勤勞的美德。抗戰前,我村算是富有的村莊,有劉、張及我家,各擁有百多畝的富戶共五戶(我家即有三戶),全村無人討飯。
        我村有幾種副業,對經濟大有幫助。一是販糧,因交通不便,西鄉是平地糧倉,生產量大,而東鄉是山區,產量少,因此東貴西賤。糧販用驢子運糧,西買東賣,賺取差價,收入頗豐。
        二是石工,王姓鄰人多會石工,農閒時在山上開採石材,因不用本錢,收入也不錯,只是比較辛苦。
        三是編蓆、編簍,婦女在家中編織,男人負責整理材料,家中買菜及零用支出,多靠此項收入。
        四是養蠶,但必須自家有桑樹才划算,如買桑葉就不夠本。戰前本村曾有三口鍋取絲,除代替養蠶戶取絲外,也自買繭取絲去賣。我幼年最愛吃蠶蛹,用油炒過,裡面都是蛋白質。
         再一種副業就是紡線,本村為山地,最適合種植棉花,老太太們多半會紡線,有一孟姓城東人會織絲綢及棉布,長年住在我村,我村中衣被用布多出自他手,老年收了劉姓徒子,在此落戶。
       村中雖有八姓,但能和睦相處,非常團結。村中有三、四個小酒舖,農閒時,村民常三三兩兩在酒舖中飲酒閒談,沒有菜餚,也不用酒杯,而是以碗盛酒,輪流傳遞著飲,一碗四兩,喝完再加。有個規矩,雖然眾人在一起喝,誰說添酒,誰就付酒錢,老闆會把賬記在此人名下,非常好玩。
        農曆新年是重大節日,有十五天假期,可盡情玩樂。初一早起拜年,先從本族開始,爾後族人集合起來,再一起去外姓挨家挨戶拜年。我族人口多,動輒數十人參加,走上一圈約兩個小時,常常前頭的已進家中,後邊的還在街上。如兩族人在街上相遇,就互相作揖恭賀。十點鐘左右,輪到婦女及新娘子出來拜年,凡是前一年嫁來的新娘,都要出來拜年,隨著本姓的婦女隊走遍全村每戶人家,這也是互相認識的機會。
初二上社(就是由社頭邀請不確定的人數參加,每人出資)供神,共同在一起吃喝玩樂,除老年人的山社(有太山社、嶧山社,三年社滿去朝山)外,如財神社、火神社等,都是吃喝社,聚在一起日夜賭錢,多則七日,少則五天。初六開始去親戚家拜年,所有的親戚都要走一遍。新婚女婿頭一年去岳父家拜年是件大事,得住上三天,除第一餐在岳父家吃,以後就要叔叔伯伯家請,都是正式的宴席,由同輩作陪客,除吃飯外還要陪著玩。
        我族人口多,幾乎每年都有新郎客,我常得作陪客。陪新客也是苦差事,得隨著新客興趣陪他玩,談話也要小心,不能傷其自尊心,譬如沒有讀過書的,就不能跟他談學校的事。做新客的講話更要小心,若講出不得體的話,難保不傳遍全村留下笑柄。本村周姓老人,第一次回岳家拜年,夜裡睡著尿了床,連夜逃跑回家,此事到他晚年還有人談論。還有一新客,別人請問他「貴庚」,他回答:「耕地都是我大哥的事,我不會耕」等,笑話很多。
        正月十五燈節,民間遊藝活動登場,有舞龍舞獅、高蹺、花船等(我也會高蹺,也做過花船,在舟山及來到台灣還玩過),各村相互觀摩。大型廟會也開始了,有的還演野台戲,武術團體也到廟會表演,俗稱「亮拳」,就是將冬季練習的成果拿出來給大家看。還有雜耍、地方戲曲,如花鼓、大鼓、鐵板快書等,多不勝舉。賭場也少不了,一直熱鬧到三月初三。廟會結束後接著就是騾馬大會,會期多半是三天,主要是買賣牛驢馬匹及農具為主,規模很大,百餘里外都有人來,也常有大型的馬戲團在會上表演。四月初八以後,麥子開始收割,大家的作息也漸漸步上正軌。
        自民國十五年我記事開始,至民國二十六年七七事變,這十多年可稱為太平盛世。民國二十七年二月初三,日軍攻進我家鄉『鳧山防線』,我村即進入劫難期,至今仍然落後平地村落,鄰村女孩不願嫁到山區,現村中有五十多個外地新娘,都是用錢買的。
        我村東距津浦鐵路十五華里,西到獨山湖運河三十華里,抗戰初期,日軍只佔領鐵路沿線,以外區域都是抗日游擊隊的天下。鐵路以東是山區,農業產量不如鐵路以西,游擊隊有時在路東,有時到路西,每次移動必經我村,住到天晚才過鐵路,這一天的伙食全由我村供應,八年下來我村被吃得窮苦不堪。
        爾後偽縣政府成立,有了漢奸部隊,也向人民收稅收糧。當時鄒縣有三縣長,中央的、日本的、共產黨的,都是吃老百姓的吸血蟲。好不容易抗戰勝利,村民已窮到無法生存,沒想到內戰又打了五年,人民政府成立後接著又是十年大災難……
        開放探親後,第一次回家,看到每家都像難民,屋空四壁,人民被現實生活逼得不如從前重情感了。現實迫使青年人都外出打工,每天能賺二十元人民幣,折合台幣八十元,已是最好的待遇了。一年的工作如能帶二千元回家,就很滿足了。
        家鄉的環境雖苦,但人總是認為自己的家鄉最可愛,沒有人不想念自己生長的地方,尤其到了老年,落葉歸根的思想人人都有,只是因礙於現實環境而有差異。幼年時,村中有個劉姓老人,壯年離家,年老中風,因無妻女,由侄兒用小平車推他回家,到了村口,侄兒把車子停下,問他:「已到了村口,何處是你的家?」最後只好將他抱到土地廟暫住。侄兒走後,因他大小便不能自理,不可住在廟內,村人給他在廟外搭了個草棚,由他的族人及鄰居送點飯,不久就去世了。還有李姓、張姓兩位老人,在外多年,老年有病,無論如何也要趕回家逝世。
        不但人如此,動物也是一樣,所謂「馬遇北風而悲鳴」,連老牛老馬都會思舊家。從前我家有一匹黑驢,餵了多年賣給西村,新主人家的女兒嫁到東村,接女兒回娘家時常經過我村,每次大黑驢走到我家門前槐樹下,就不走了,因為這是以前拴牠的地方,後來主人只好改走前街,牠仍非走後街我家門口不可,每次都是連打帶拉才肯走。畜生尚且如此,何況是人?
        衣錦榮歸當然很好,古人說:「富貴而不歸鄉,如穿錦繡夜行」,但也有人在外失敗了,無顏回鄉,如項羽無顏見江東父老。相反的,劉邦成功後,返鄉大唱「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和自刎烏江邊的項羽,鮮明對照。
維基百科  http://zh.wikipedia.org/zh-tw/%E9%84%92%E5%9F%8E%E5%B8%82

福來老爺的傳奇故事

來自中國‧山東的鄉野故事  作者:袁丹臣(象墀)

        家鄉有個家喻戶曉的奇人,姓劉名福來,號繼五,奶諱白鵝,外號雲南,身高一百八十多公分,走路奇快如飛,當時男人都有辮子,他快步走時辮子能直立起朝天。因幼年家貧,兄弟二人都沒成家,更沒讀書。

        他本姓的姑母在濟寧某官宦人家作「針供」(裁縫),休假回家,見他聰明體壯,就帶他去濟寧介紹給主人,因他做事勤快又忠誠,深得主人信任。 不久,主人家的少爺考取進士,派雲南某縣的知縣,那時交通不便,到數千里外做官,做父母的很不放心,就派白鵝跟去隨身保護,因此得到了發展的機會。

        隨著少東的升遷,他也得到水晶頂戴大花翎,等於現在的尉級軍官。我曾看過他騎在馬上的英姿,後面站著一排步兵,那時是隊長,隨他的主人升遷走遍南方五省。

         白鵝第一個太太是四川人,曾隨他返鄉,並未生養。第二個太太也是南方人,結婚不久去世。民國成立後,他解甲歸田,買了五、六十畝好田,蓋了兩重四合院,娶了個本地的寡婦,生養兩女一男,男的比我小一歲,大女兒比我長三歲,就是我的三嬸母,小叔與我同年,所以嬸母也大小叔三歲。

        據說當年是因愛好結為親家,除了我祖父、白鵝外,還有個姓趙的,因該村五天逢集,三位老人家常在集上會面,一同吃酒,遂結成了好友。三人都是喪偶後另娶太太,也都是老年生子女,情況完全相同,因此結為親家。

        姓趙的女兒許給劉家做媳婦,劉家的女兒許我小叔,雖女大男三歲,在當時也是正常。訂婚這天是三家一同請媒人及雙方家長,名為「會啟」。

        有一次高庄演戲,祖父帶我們四個(小叔、五姑、象蘭和我)走了八華里路去看戲。坐在茶棚內,看得很清楚,上午演的是「蝴蝶杯」,下午「揹箱子」,中午就在茶棚內用餐。

        老爺照顧我們四個小孩吃飯,自己還沒吃,忽然進來一個老先生,後面跟著一人捧著托盤,上有四個菜一壺酒,老爺站起來說,小孩都吃啦!老先生說,我兄弟兩個喝呀!兩老喝著酒有說有笑。下午戲已開演,我只顧看戲,也沒注意他們談些什麼?後來沒等戲演完就帶我們回家,一路有很多人都對老爺說,你老好福氣!老爺很高興的說,家中還有兩個小的不能來呢!到了家中才聽到老爺說,是三叔的岳父送來的酒菜,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這位傳奇人物。

        第二次是他在古路口秦家喪禮上擔任辭土官(必須是武官職),他的水晶頂戴大花翎在那次亮相,也許是唯一的一次。辭土的祭文(俗稱紅文)由大舅擔任讀文,我離得很近,看得特清楚,我對他很崇拜也很好奇。

        有一次到他侄兒家做客,他兒子作陪,按禮應叫舅,但嬸母還沒過門,就稱他表叔,因此以後見面都以表叔稱呼他,到嬸母過門後已不好改口,就也一直也沒改。

        表叔奶名三成,大名清本,比我小一歲,很精明,外表也不差,我們很談得來。他走後,我向清槐大爺(主人,是福來老爺侄兒)詢問,傳說老人家走路很快,是不是真的?清槐大爺說,確實很快。他舉一例,有一次我祖母正在燒早飯,福來叔到了我家,祖母說,白鵝,幾時回來的?他說早晨在濟寧吃過早粥來的。賣早粥的最早也得到四點鐘,鄉村燒早飯最遲也在九點多,中間大約只有五個小時。濟寧離我家九十多華里,他五個小時可以到家,每小時要走將近二十華里才能夠,速度超過常人一倍多。我也徒步走過這條路兩趟,每次都走十二個小時多才到,可見飛毛腿之說不是虛言了。

        老人家雖是武官,但處事特別小心。民國三十七年二月初,日軍小規模攻擊,砲彈落在他家五公里外,我們也都到山上避難。突然聽到有人在山下喊--小三,快下來。我們不知何事,下來才知道,原來嬸母坐轎送來了,要三叔作新郎。這時真慌了,全族動員,有人去借紅襖、紅面紗,這二樣都是要婆家準備的,先交來人拿回去,在路上讓嬸母穿戴上。

        沒有新房,就將母親的臥房整理一下做為新房,拜天地用的香案、蠟燭等, 都臨時去準備。還沒忙完,花轎到了,有些婚禮習俗,如童子送荔枝、棗,過火盆、燎轎等細節全免了。拜完天地,眾人都又上山避難了,新人不能走,因為不能空床,新娘要守著長命燈,一夜不能熄滅。我留下聽房,另一個任務是站崗,如有狀況,好帶二位新人上山,這個工作真不輕鬆,一夜不敢睡。

        第二天清本叔來了,一見面嬸母就哭了,清本說,嫁妝不會少妳的。原來嬸母當時哭著不肯上轎,她老爸答應以後再送嫁妝,一點也不會少。農曆四月送嫁妝,我家也補請客,原說嬸母先回到娘家,再隨嫁妝一起來,不知為何沒回去?她點收嫁妝後,完全不如她的意,本想當時就回去要,經勸說後沒回去,都說,這老頭子省了不少錢。

        一年過去,新年又到了,小叔本應去岳家拜年,禮物都備了,他卻不肯去,大家也不勉強。不久,老人家病了,嬸母去探病,小叔也沒去。後來有人帶信給我父親,說他看不到女婿,死難闔眼,有點責怪的意思,父親說,再不去就對不起老人家,要我陪同小叔去,小叔只好去了。

       老人家見到我們很高興,因肚子腫得不能穿衣褲,只好用一條浴巾圍著,坐在椅子上,精神還是很好。侄兒清槐也來了,老人家吩咐做菜,並對我說,只好請你叔姪吃便飯了。臨時要辦桌酒席確實不易,小叔沒講話,我只好說,二老爺不用費事,我們是至親,不用客氣。

        因見我叔侄都穿粗布衣裳,老人家說,你叔侄穿著樸實,我看了很高興,因為我就是愛穿草鞋,我穿草鞋跑遍華南五省,由雲南去四川,別人都一身華麗,只有我穿草鞋,不過我身上有十多根金條,他們沒有。

        老太太指著牆壁上的照片說,你看,你二老爺那時候有多威風!我看到照片上的二老爺,一身官服騎在馬上,馬童牽著馬,背景是一排荷槍的兵,確實神氣。清本又拿起德國造的音樂鬧鐘,上緊發條,音樂真好聽,在那個年代,很少人見過這種東西。

        吃飯時,餐具全都是「景德窯」的青花瓷,上有「繼五先生榮昇紀念」,茶具也是如此,可見在滿清時當官,真的很威風。飯後回到堂屋,見老人家並沒休息,仍在原處坐著,精神顯得很愉快。原本我很想聽他談些在外做官的事,但沒如願,想他雖是武官,不過終究是個隨扈,沒有個人表現的機會,因此沒有得談。

       不過他思慮精細周詳,使人佩服。他對我說,你三成叔以後要經手家中事務,怕不能再上學了,不過我都給他安排好了,他四十歲以前不必修蓋房子,三十歲以前不必買賣牲口(牛驢),我都換成「小口」(年青)的, 連耕田套索也新換成皮的,他用不著煩心。至於我的後事,墓已修,碑已刻,連棺材也早在幾年前就做好了。

        我聽後,真佩服他替兒子設想周到,這是我與心目中的傳奇人物接觸時間最久的一次,也是最後的一次。本想聽他在外奮鬥的故事,很失望他沒講,我當然也不敢問。回家的路上,我對小叔說,二老爺這個武官,可能像包公面前的王朝、馬漢,是不用打仗的武官,小叔笑了。

      不久,老人家去世了,爾後聽三嬸說,連喪禮中請的「執事」人員及菜單,都是老人家生前安排好的。清本在他父親去世後頭兩年,都按照他父親寫好的劇本演,親鄰都說清本少年老成,福來先生後繼有人。

        不料後來清本被土匪綁票,田地賣了三分之一才將他贖回,更糟的是,回來後清本學會了賭博,輸了錢就賣家產,從此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家產也敗掉了三分之二。

        民國三十四年,共產黨來了,他擔任小學教員,三十六年春天,國共在棗庄作戰,共軍動員小學老師支援前線,他被動員去了。三十六年三月,共軍失敗,其他教員都回家了,他隨共軍撤退未回。當年十月,他被國軍俘虜,從徐州託人向家中帶口信,希望家裡託人去保他,此時他家只有母親及妻子,不知如何託人,也無人可託,從此就沒有信息。

        大陸開放後,我回家探親,據嬸母說,清本永無信息,妻子改嫁,老母已去世。還說村幹在他家房子天花板上,找到很多貴重物品,純銀的餐具就有好幾桌,還有金飾等,連嬸母也不知道有這些物品。

        我聽後內心感觸很多,滿清末年,朝廷可「賣官」,百姓有錢可以買個「監生」,有監生出身又可買個知縣,而考取進士者,如不花錢,可能終身守在翰林院內,永無出頭之日,反之一旦當了官,就不會再受窮了。常聽老年人說「紗帽底下無窮漢」,「升官發財」其實是一體的二面,發正當的財,當然不是壞事,若是拿了黑心錢,想著留給子孫享受,恐怕就會落空了。

        福來老爺的一生辛苦,原想讓他兒子享清福,三十歲前不必換牛驢,四十歲前不必修房子。不料,他去世後不到十年就滅門絕戶,兒子沒活過三十歲,所有的收藏、房地都成了他人的財產,一生辛苦完全落空,只留給後人談論的故事,老人家如地下有知,不知做何感想?

求雨

來自中國‧山東的鄉野故事  作者:袁丹臣(象墀)
        我國以農立國,農作物最怕的就是天旱不雨,北方各省並沒有水利灌溉設施,所謂的「看天田」,如遇天旱不雨,只有禱告上天求雨。從商朝開始,就有「湯王禱雨」的記載,所以「求雨」文化,已有三千多年歷史。
        求雨的方法,是在廣場搭起一個席棚,供奉關帝爺,村民都跪在棚外,由道士在棚內焚香念經,用黃表紙寫的祈雨文,先跪讀後再燒,稱為上表,據說可以上達天聽,現在看來是迷信,但在當時人們都深信不疑。
        據說大軍閥張宗昌在山東當督軍時,天旱不下雨,地方仕紳請督軍參加求雨,他不好推脫,只好參加,但在炎熱烈日下跪著的滋味的確不好受,便叫秘書寫了禱文:「玉皇大帝本姓張,不該難為俺老張,三天以內不下雨,架上大砲轟你娘」。後來果然在濟南城外白馬山上,用大砲向天空開砲,也許是巧合,竟真的下了大雨。這雖是流傳的笑話,可見當時對求雨是否真的有效,都不懷疑的。
        在神棚內祈禱三天後,還要到四鄉鄰村去遊行,用轎框(不用轎頂、轎衣)抬著神靈,舞龍隊及鑼鼓在前引導。雖在烈日下,所有人皆不准戴草帽,連看熱鬧的也不能戴帽子,如真遇到下雨,也只有任憑雨打,因為是求來的,更覺得珍貴,最後還要請戲團演戲答謝神明。
        另外還有一種求雨的方式,名為「請神」,這種辦法並不普遍,據我所知,只有幾個村庄能請神求雨,最出名的是羊緒村。
        這個村子很大,有二千多戶人家,村中有個五聖廟,供奉的是西遊記中唐三藏、孫悟空等師徒五人,每逢乾旱,就請這五位神明下來,問何時會下雨,也很靈驗,已有很多年的歷史。
        五位神明各有一個「香身」,也稱「馬匹」,都是神自己找的。並非每個人都可當「香身」,不請神時並不影響他的事業,與平常人無有兩樣,但在請神時,幾天前就得吃素,睡在廟內各人主神前,如孫悟空的馬匹即睡在孫悟空的神像前。
         聽說請神後,「馬匹」會身體虛弱,四肢無力,幾十天無法工作,因此每人有一百斤小麥的報酬,都是富戶自動捐獻的。如有「香身」去世,也要等下次請神時,再由神找人,稱為「抓香身」,就是在眾多的人群中突然有人倒地,不省人事,醒後就滿口神話,變成神的「馬匹」,成了終身職。奇怪的是抓的都是本村人,不會抓外村的人。
        我也見過一次請神,大概是五、六歲時,二舅背著我去的。那個村叫沃里,離外祖母家不遠,也許是因我鬧得二舅沒辦法,只好在炎熱的天氣下,背著我去看。
        我記得在一個大廣場內,有個用草席搭的神棚,裡面有五個大鼓,每個鼓上坐著一人,不記得穿什麼衣服,臉上則用黃表紙蓋著,又好像是個套頭,看不到臉。也許我們去晚了些,到達時已開始了,無法走近看,連神棚正面也不准站,只在兩側站著看。
         只聽到鼓聲砰砰震耳響,不久就看到棚內五個香身在動,先是抖動,之後變成跳動,突然有一人跳起來將頭套扯掉,拿起一根棍子跑去棚外喘氣,聲音很大,像牛喘一樣連跑帶跳,後面還有一個正常人跟著跑,繞場一周回到神棚前,將棍子丟向棚後,走進棚內。據說這是巡場,我所能看到的,只有這些,棚內的情形根本就看不到,只是聽別人講的。
        那時年幼還不懂,以後聽到大人講,說棚內跪的都是仕紳在問話,神回答的都是些謎語,很難懂,有專人記錄。聽說民國初年有一次請神,在神講完話將要「回宮」時,有一位先生向前跪了一步,兩手抓住「香身」的膝蓋(這樣神就不能退位)說:「孫老爺,我想問國家大事。」孫老爺(悟空)說:「戊午年遍地是馬」,當時都不懂是什麼意思。
        有人猜測說,從前有一年豐收,軋麥子缺少牛馬,忽然來了一群野馬,大家都牽來打麥場,一連幾天都忘了讓馬飲水,到快軋完時,才想起拿水讓馬喝,誰知馬喝了變成一堆泥塊,現在孫老爺說「戊午年遍地是馬」,是不是又有神馬要出現呢?直到民國七年,這年是戊午,遍地是土匪,俗稱「馬子」,人們這才想起孫老爺的話,「遍地是馬」原來是「大馬子」(土匪)。
        現在看此傳說好像是笑話,孫悟空也不過是小說家創造的人物,被當神供奉,還能幫人類求雨,但在當時人們確信不疑。鬼神之事至今,雖稱科學時代也無法證明,宗教家仍確信禱告有用,各地神壇依然生意興隆,星象家、預言家大行其道,「風水師」受達官、富商重視,誰能說現代人不迷信?
        抗戰時期有一種流言,「這苦不算苦,二四加一五,天下紅燈照,那時才算苦」。當時都解不出其中的意思,直到大陸失守,民國三十九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謎底解開了,原來二十四加十五,正是三十九,民國三十九年,中國進入重大劫難,死人無數,這是數字的巧合?還是上帝早有安排?相信用科學的方法是無法解釋的。

打學祿...我聽到的「小李子」故事

來自中國‧山東的鄉野故事  作者:袁丹臣(象墀)

        山東鄒縣境內多山,其中有一座山並不甚高,但名氣不小,就是尼山,也稱尼丘。孔老夫子出生前,他母親曾向尼丘之神祝禱,故孔子名丘,字仲尼,讀書人把丘字讀「某」,以避孔子之諱。山上有夫子洞,山下有孔廟,清朝時設有「學祿」官管理尼山,官雖不大,但帝制時還是很威風的。

        離尼山不遠處,有一孟姓大戶人家,兄弟兩個,老大是個秀才,會吸鴉片煙,不大管家,由老二主持家務。家中養了百多隻羊,也許牧羊人認為主人家有勢力,羊群進入了禁地,被學祿手下把羊趕去沒收了,牧人跑回向主人報告,老二聽後,帶領十幾名工人要去把羊搶回來。

        老大原本正在床上吸大煙,此時也顧不得吸了,他知道弟弟性情不好,怕惹出事來,隨後趕去。果然兩方打起了群架,只見弟弟將學祿打倒在地,在緊要關頭,老大撲向前,雙手抱住學祿的頭,並大聲制止,因為如此,總算沒出人命。事惹大了,被告進縣府,衙役來抓人,若被抓去不但面子丟了,事情也不好辦,只好先躲開,拿錢打點一下。

        衙役走後,老二帶了些錢去北京想辦法,到了北京,打聽到當時最有權勢的是老佛爺慈禧太后,她身邊最紅的人姓李,外號皮小李(幼年學過皮匠),大名李蓮英,是西宮的總管太監,若能有辦法接近他,天大的事都可解決。

        鄉下人哪有門路去拜託他,不過錢能通神,只要不怕花錢,還是可想辦法。老二打聽到小李子最愛好馬,於是不惜重金,親自到外蒙古買了匹好馬,鞍轡也都是最好的,回到北京後,又請訓馬師訓練。一切準備好了,探聽到皮小李有固定休假日,常去一家茶館喝茶,每次賞銀壹兩,於是老二也常去茶館飲茶。

        有一天,小李子來了,老二先把壹兩的茶錢代付,並對老闆自我介紹,待小李子要賞錢時,老闆說有山東鄒縣的客候了(請客)!小李子看都不看,沒講話就走了。第二次也是如此,沒說話,但向孟先生望了一眼,第三次仍如此。直到第四次,李總管一坐下就說,請鄒縣客一齊(同桌)坐吧!孟先生就走過去恭敬的向公公爺請安,並且相談甚歡。

        孟在第五次騎了馬,先在門口等著,小李子來到,見孟站在馬跟前,一看確實是匹好馬,不由得出口稱讚。孟見時機成熟,就說,這馬是在下的,公公若看著好,就送給公公做孝敬。小李子非常高興的收下了,走進茶館坐下,知道孟必有所求,就問有什麼不隨心的事嗎?孟說確有事麻煩公公爺,於是將打學祿的事講了一遍,小李子聽後說,小事情,沒關係,你回家吧!孟當面拜謝,第二天就回家了。

        沒幾天時間,濟南府接到慈禧太后密旨,令其為兩家和解。最後結果是:學祿沒收了孟先生的羊,因此要賠羊,而孟先生打了學祿官,要賠禮。後來孟家請了一桌客,學祿賠了六隻羊(沒收了百多隻羊),事情就此了結。

        這個故事是真人實事,是由孟召謙老先生講的,當事人是他本族伯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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禿尾巴老李

來自中國‧山東的鄉野故事  作者:袁丹臣(象墀)
        禿尾巴老李是條黑龍,他的傳說很多,第一次聽到這故事時,我還很小,是在一個下雨天,大人都無法工作的時候,在外祖母家聽大姑老爺(外祖父的姐丈)講的,他說,今天這場雨像禿尾巴老李回娘家,故事就開始了。
        據此不遠有個黑龍潭,水中有條黑龍,與一李姓女子發生關係,女子因此有孕,十月懷胎後,生出一長長怪物,未等到全身盡出,尾巴卻被剪斷,此時院中雷雨交加,一個閃電過後,小怪物不見了,原來黑龍來把兒子接走了。
        後來小龍在東北黑龍江,成了江中龍王,但家鄉人仍稱他禿尾巴老李。他有山東人重感情的個性,常回山東娘家看看,但家鄉人並不歡迎他來,因他每次回來都跟隨著狂風暴雨,不過很快又雨過天晴,大家都說老李回東北了。這個故事,當時就聽到此處,到了十幾歲後,才又聽到黑龍老李在黑龍江的故事。
        山東人多地少,而東北正相反,是地廣人稀,所以幾乎每村都有人在東北或農或商,因此除滿族外,東北人的祖先幾乎都來自山東。
        據說黑龍很重感情,對山東同鄉特別照顧。黑龍江的水,浪高湍急,渡船常常出事,但同船中只要有山東人,就太平無事。因此船家成了定規,開船前必須先問,客人中有無山東人?若無人回答就不敢開船。到後已成例行公事,不論有無山東人都答「有」。而山東同鄉也在重大節日,帶著香燭祭品到江邊祭拜。
        有一次,黑龍托夢給山東同鄉會長,說有條黃龍來奪他的龍王寶座,已約定某日決鬥,希望同鄉助他一臂之力。問要如何幫助?他說,決鬥時看到黑水就向水中投食物,看見黃水就投石灰。同鄉會長醒來,就告知大家總動員,在江邊站成了十幾路的人牆,可見在東北的山東人還真多!
       大家手裡拿著石灰及饅頭,不久,果然見到江中波浪濤天,驚天動地,江水忽黑忽黃,同鄉看得驚心動魄。眾人依照黑龍指示,看到黃水投石灰,黑水一到,包子饅頭一齊向水中丟去,經過半天多時間後,突然風平浪靜,江中已看不到黃水,就知道黃龍被打敗了。
        是否真有其事?去過東北的人都這樣講,唯一可確定的是,黑龍江的渡船,沒有山東人不開船。

山東軍閥張宗昌

來自中國‧山東的鄉野故事  作者:袁丹臣(象墀)
        在「求雨」故事中,曾談到張宗昌用大砲轟天,其實他的笑話很多。
        張宗昌身材高大粗壯,自稱像狗熊一樣,所以每次作戰他都站在最前面對部下說:「甭孬種,我像狗熊一樣高大,鎗子兒要來,先打到我。」
        由一個不識字的粗人,能幹到山東督軍,也不是簡單的人物。據說,他很講義氣,與部下同甘共苦,愛兵如子。有一次行軍,遇到連續大雨,路上泥水很深,砲車走不動,士兵都得在泥滑的路上推車。有個士兵口中直罵:「張宗昌,我操你娘,天不下雨你用砲轟,現在天天下雨,你也沒辦法啦!」沒想到張宗昌正好走到面前,他的隨扈要向前打士兵,他先一步走到罵人士兵面前,口中大聲說:「我操你娘。」連罵了兩句,轉臉對隨扈說:「我罵回來啦!還賺他一句,走吧!」可見他帶兵確實與別人不同。
        老張青年時因家中貧困,常做偷牛盜馬的事,被官方追捕。有一次,他從山上跑下來,見有對男女在刨地瓜,向前求救,兩夫婦用地瓜藤把他蓋好。官兵走到,問農夫有沒有看見一個高大的青年人從此經過?農夫說,看見一個人從山邊向西跑去,跑得很快,官兵聽後就向西追去。
        等官兵走遠了,農夫撥開地瓜藤說:「小弟弟起來吧,沒事了!」張宗昌急忙雙膝跪地,叩謝救命之恩。農夫把他拉起,將開水拿給他喝,並問他今後如何安身?張宗昌說:「家鄉無法立足了,只有去關東(東北)討生活。」農夫說:「好,看你也餓了,不如到我家中,吃飽肚子再說吧!」他跟農夫回到家中,吃過飯,他懇求與農夫結拜為兄弟,並說出他的姓名,結拜後,他連夜趕路,老仁哥也贈送一點路費。
        他去了東北一直沒有消息,直到做了山東督軍,他老仁哥在鄉間,聽人講山東督軍是張宗昌,回家與太太商議,準備去濟南看看是不是仁弟,太太也想同去,就籌備了路費,穿上出門專用的衣服。
        兩夫婦到了濟南,找到督軍府,從遠處看去,只見一些衛兵腰間掛著盒子炮(手鎗),不敢向前去問,怕這個督軍不是仁弟張宗昌,萬一認錯了怎麼辦?在原處站了很久,也沒看到督軍出門,只好找個小旅館住下,並向旅館老闆打聽督軍的體型及身高樣貌。
        老闆告訴他們,督軍是個「黑大漢」,並反問他,你問這個幹什麼?他就將與張宗昌交往的事講了一遍,因怕認錯了不敢去。老闆說,督軍常出來,你在那個大街等,不過他和衛隊都騎馬,你要在馬路邊的廊下,如站在路上就要吃馬鞭子。
        第二天早晨,兩夫婦就到督軍府附近大街上等,不過還是去晚了,因張宗昌很早就去大操場看部隊早操去啦!等了不久,就看見十幾匹馬隊回來了,中間有一人非常高大。女人天生眼尖心細,很遠就認出是張宗昌,對老農夫說:「是兄弟。」農夫就大喊:「兄弟!」並向前走去。
       衛隊一看有人接近,遂跳下馬圍過去,張宗昌急忙制止,並跳下馬走過去,一看真是恩人到了,就說:「哥嫂到家裡再說話吧!」到了督軍府,把二人當貴賓招待。過了七、八天,老仁哥要告辭返鄉,張大帥說:「我替你想好了,要你做官你不行,做生意又外行,不如先回家,把家中的事安置好再回來,我已派人給你買了房子,正在整理,你回來住在裡面,什麼事都不用做,只等著有人請託你向我『說情』,不論大小事,你都可以接受,他們自會送錢給你,大事多收,小事少收,比做什麼都好。」爾後老仁哥住處門庭若市,甚至各縣的縣太爺都來拜託,因此老仁哥就發財了。
         張宗昌雖不識字,看起來是個老粗,其實他的頭腦並不簡單,別人別想騙他。他用了一個滿清舉人當秘書,所有公文、命令都由這個秘書處理。有一次早會,他看到一位不認識的上校軍官,就叫到面前,問清單位、姓名,回去就問秘書,那個上校是何時任命的?我沒批過這個案子的公文呀!
        老秘書說,是督軍批的,就將公文調出,拿給張宗昌看。張接過一看,說這不是我批的,你拿其他公文比一比就知道。老秘書又調出兩份公文比對,一樣呀,都是一個「紅點」。原來張宗昌不識字,他批公文是用紅筆點一下,就算批准啦!。
        這時他教老秘書看反面,將公文翻過來一看,兩份文件的紅點果然不同。真文件反面紅點的中間有個小點,假的沒有,老秘書不能不認錯。張宗昌說沒關係,要個官,明講就好。講話時,用手把毛筆頭裏的針拔出,老秘書這才明白,原來筆裡面的針扎破了紙,所以反面浸了個小紅點,可見老張粗中有細,想騙他真不容易呢!
        雖然如此,張大帥最後仍是被騙走了手鎗,才被刺殺的。他是玩手鎗的高手,不但百發百中,出手又快,能打下飛在空中的麻雀,只要他有鎗在手,別人很難刺殺他。據說,他失敗後去了日本,回國後住北京,去濟南舊地重遊。有仇人想報仇,知道他的性格,只要稱讚他手中的物品好,並表示羨慕,他就會說:「你看著好,就拿去!」這是他為人好的一面,但也成了他的弱點。在朋友請他吃飯時,談話中,提起他的神鎗絕技,要看看他的手鎗。這人拿鎗看了後讚不絕口,也因喝了酒,豪性大發,老張遂說:「你喜歡就拿去。」就這樣,鎗被拿走了,在他要回北京時,就在濟南火車站被人用鎗打死了,結束他傳奇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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牌字社

來自中國‧山東的鄉野故事  作者:袁丹臣(象墀)

        從前我們村中有個叫「牌字社」的社團,類似現在的互助會,但與一般互助會不同,應當稱它為「治喪互助會」方為恰當,因參加的人都是有父母的貧窮人家。

        開始由發起人為社頭,最少十人以上組成,用一塊木牌,寫上社員姓名及每次出小麥、錢各若干。木牌由社頭保管,遇有社員家父母去世,社頭就通知社員將糧、錢送給喪家,全體社員都去幫忙辦理喪事,以後木牌就留在喪家,接替為社頭。往後再遇喪事,就由他通知社員,直到每個社員家的父母喪事都辦完才算結束。

        孟子說:「養生者不足當大事,唯送死則可當大事。」家鄉有句俗話「發喪如抄家」,「喪後三年窮」,一般人家尚且如此,窮苦人家可想而知了。有了「牌字社」,就不必煩惱了,也不怕沒人幫忙治喪,這是很好的互助辦法。

        可惜自從戰亂後,此種互助社團已不復見,現在年輕人恐怕連這個名稱都沒聽說過。現在有「保險制度」,正可以代替這個古老的互助辦法,但原有的精神與人情溫暖卻無法取代。

天衣無縫的謀殺故事

來自中國‧山東的鄉野故事  作者:袁丹臣(象墀)

        我童年最愛聽故事,母親常叫我故事迷,我有過耳不忘的長處,至今偶然想到還能憶起。民國九十三年的「三一九」槍擊案,讓我想起一樁陰謀凶殺的故事。

        有一個商人常出門做生意,因為太太美麗又年輕,每次出門,都將家中日常用品及食物備齊,並囑咐太太,他不在家不可出門。

        太太也很聽話,很少出門,平時大門深鎖,不與外人來往。只有一人例外,那就是本村尼姑庵的老尼姑,原來是夫妻結婚數年仍未生育,庵中供奉送子娘娘,太太有時去燒香求子。

        村中有一風流浪子,見她年輕貌美,又知她丈夫經常出門,動了邪念,卻苦無方法接近。後來浪子知道老尼姑與她很好,心生一計,謊稱算命先生曾鐵口直斷,除非認尼姑做義母,否則活不到三十五歲。他拜託老尼姑收他做義子,並送上禮物金錢,俗說「出家人不愛財越多越好」,當然不會拒絕。

        從此,他即常去庵中孝敬義母,老尼姑被他感動,當作自己孩子般疼愛。有一天,他自稱得了「相思病」,單戀一人,因此廢食忘餐,怕生命不久。老尼大為心疼,追問是誰家的女孩?他故意先不肯說,經一再追問,才說出是某人的太太。老尼姑說,她是有丈夫的人,這就難辦了。這小子真厲害,隨即雙膝跪地,假哭著說,義母不設法救我,兒只有死路一條了,老尼姑心疼義子,只好叫他快起來,再慢慢想辦法。

        其實這小子早已想好一計。待商人又出門,老尼藉口過生日,請商人的太太參加,並說出家人原不能請外人,但自己過又感到淒涼,才請她去參加並為她祈禱早生貴子。女的不知有詐,就赴約了。

        老尼姑並不吃素,還有個十七歲的小徒弟,做了些菜,三人燒香禱告,然後就一起飲酒閒談。老尼說,生兒育女不是女人單方面的事,很多男人娶了三房四妾,一樣不生兒女,乃是因為男人不能生育,求神明也沒用。女的聽了認為很有道理,談得很投機,不自覺的多飲了幾杯酒。

        就在此時,浪子來了,手拿祝壽禮物及酒菜,進門就跪地叩頭,祝義母生日快樂,成為活菩薩。女的一看有外人來了,起身要走,老尼用受手拉著說,這不是外人,是我乾兒子,坐一坐沒關係。男的也很有禮貌的請安問好,並自我介紹姓名讓坐,在這種情況下,女的也不好意思走了,只得就座。老尼命小尼姑去廚房做菜,先將她支走,女的見浪子彬彬有禮,外表也不差,自然失去戒心多飲了幾杯,老尼見時機已到,也藉故走開了。

        從此以後,每逢商人出門,男的即夜宿女家。俗話說「紙包不住火」、「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夜路走多了,終於留下痕跡。有一天晚上,男的咳嗽,將痰吐向天棚上(像天花板,用席搭成,只有在床的上面有,也叫福棚),痰向下流了一段,乾了,遂留在上面。商人回家後,午睡時不經意發現福棚上有痰,心想出了問題,隨即把太太叫到床前,指著福棚問,這痰是誰吐的?女的大吃一驚,但仍然故作鎮靜的說,是我吐的。商人說,好,妳躺下再吐一口,女的躺下連吐了三次,連一半的高度都不到。商人說,沒關係,妳只要把真實情形說出,還可原諒,不然明年今天就是妳的忌辰。

        女的自知無法再瞞,就將經過講了一遍,商人說,妳不要難過,也不要害怕,妳是中了壞人奸計,這個仇我們要報,妳必須照我的辦法做,我們仍是好夫妻,如不照我的話做,那後果也不用我再說。女的自知理虧,也非常後悔,遂答應照做。

        商人第二天又走了,但他並未走遠,等天晚又回來,找個隱蔽的地方躲起來,遠遠可以看到自家大門。果然天黑不久,浪子真的來了,但不久就看到那個浪子從他家跑出走了。他心想大概成功了,快步回到家中,看見老婆就問,咬到了嗎?女的沒有回答,只將手中的半截舌頭拿給商人,原來浪子一進門抱住女的就吻,所以順利完成任務。

        商人接過舌頭說,很好,妳還是像以前一樣少出門,我走了。說完趁著天黑直奔尼姑庵,越牆進到院中,先到老尼姑住處,用匕首撥門,老尼醒了,正要下床,被匕首刺入胸膛倒地死了。接著商人又到小尼姑房間,小尼姑並未被驚醒,也被他刺死在床上,再把半截舌頭放進小尼口中,急忙出門做他的生意去了。

        天明以後,有人發現尼姑師徒被殺,報官驗屍,見小尼口中有物,拿出一看,原來是一截舌頭,就朝姦殺方向辦。把全村的男人叫來一一查問,只有浪子稱病未到,差人到他家中把他抓來,因無法說話,將嘴弄開果然舌頭少了半截,浪子有口難辯,就此宣佈破案將其定罪。

        此案設計得天衣無縫,不像「三一九案」漏洞百出,留下很多疑點。

紅槍會

來自中國‧山東的鄉野故事  作者:袁丹臣(象墀)

        紅槍會本名無極道,道旗是八卦圍著一個陰陽一體的太極圖(中間只有一個眼),據說這是無極圖,因道友每人都有一桿紅纓槍,所以被稱為紅槍會。

        民國初年因軍閥割據,內亂不斷,內政不修,地方治安無人重視,致土匪勢力坐大,老百姓的生命財產沒有保障。無極道以保家護身抵抗土匪為號召,並稱能刀槍不入,水火不侵,鄉民深信不疑,各村都成立道場,立起道旗,青壯年幾乎人人都參加。
 
        入道儀式叫「裝身」,教一些秘密術咒,要宣誓不得洩漏,下瞞妻子,上瞞父母,如有出賣道言,要叫五雷轟頂。道友要吃素淨身,夫妻不能同房,每晚都要在道場焚香、練功,請神附體,各路神仙都會附在道友身上講話,據說都是謎語,無法聽懂。

        有姓劉的常有關帝爺附身,又有姓鄭的常有本村土地爺附體,雖然鬼話連篇,但當時都深信不疑。還有黃表紙畫術,焚燒後把紙灰吞下肚,再念動咒語,就可刀槍不入。白天也會各村互相訪問,還到山區剿匪,聲勢確實不小。

         有西曹村姓孟的名叫孟昭範,人稱呼嘍先生,是數十村聯庄會的領袖,常到各村去訪問,各道場都有人接送。有一次到我村來,父親與本族的月成老爺,叔侄倆每人帶一支步槍送他回家。他家在我村東邊,要經我村東的大山,送過山,就有人來接。

        叔侄走至山下比起槍法遊戲,先是月成老爺向山上洞穴開了兩槍,並未看到彈著點有什麼反應,接著是父親瞄準山洞口開了一槍,只見洞口出現清煙一道,這時父親一手持槍,一手指著山上洞口叫月成老爺看,不料話未出口槍卻響了,月成老爺應聲倒地,大叫說:「你打著我了!」

        這一驚非同小可,那時對槍傷的知識還不多,只知闖下塌天大禍。尤其月成老爺是獨子,從小父親去世,老母守寡將他養大,如有長短那還了得?我那時還小,記得月成老爺被抬到我家門前,老太太哭,我母親賠罪,直到抬走了,並未看見父親。

事後聽母親說,父親不知月成有無生命危險,一時間亂了方寸,跑到我外祖母家,大概是想借逃亡的旅費,一走了之。正好外祖父不在家,家中有黃金波酒,一口氣喝了一瓶,也許是想到逃走不是辦法,又返回家。他因常去滕縣,知道滕縣有個外國人開的醫院,就連夜將月成老爺送到醫院,因未傷到筋骨,很快好起來。

        據母親說,月成之母自認是長輩,對我祖父說了不好聽的話,祖父也不客氣反問:「他叔侄兩成天鬼混在一塊兒,妳不是不知道,今天是我兒打了月成,要是月成打了他侄兒,妳怎麼說?」嬸侄倆個鬧的很不愉快,讓其他的人暗自偷笑。以後父親和月成叔侄倆感情仍然很好,月成老爺活到九十多歲,我第一次返鄉探親,他因與養子鬧氣,去女兒家躲氣,聽說我回家,趕回來看我,使我很感動,這是後話。

        當時無極道遍及魯南數縣,勢力強大,領導人稱為「文師」,只知道姓李,可能是都把他當神仙崇拜,不能問名諱。有人說是李福印的兒子,李福印曾在民國初年造反,聚眾佔領西鳧山玉皇頂上的人祖廟,後被軍隊剿滅。傳說此人法術很高,軍隊圍攻時,他身穿黃袍手執寶劍坐在樓頂,槍彈被打落滿地,軍隊把廟用火焚燒,他借火遁逃走了。他兒子十年後又創了無極道,可稱為造反世家了。據說「文師」出門乘坐八抬綠圍轎,很多人保護著,威風很大。

        這年農曆二月二日,俗稱「龍抬頭」的日子,終於起事了,同時圍攻五、六個縣城,由「文師」親自指揮滕縣的陣事。當時我村並未參加,聽說未參加的勝利後要處分,我那時還不懂事,只記得這天是古路口佛廟香火會,父親帶我去趕會,因走路跟不上大人,騎在鄰居肩上。事後聽父親說,別人都快快樂樂的燒香,他心中卻七上八下的不安,深怕造反成功了會受罰。

        那時沒有廣播通訊,直到第二天,有韓庄姓孟的腳部受傷,逃到我家避難,才得到確實的消息。在他與父親對話中,我還記得他說:「別人都是黃色的官(符號分紅、黃、藍、白、黑五種),我只是黑色的小官還受了傷,真後悔。」他躺在我家樓下,有個小女孩侍候他,年齡才十二、三歲,聰明懂事。我母親很喜歡她,說可惜年齡差太遠(大我十歲),不然真想要她當兒媳婦。

        這時,道場也關了,紅纓槍都藏起來,聽說在滕縣死傷數百人最慘,其他的縣都講和了。據說並非有部隊奉命來平亂,只因在圍城時,正巧有一個營的部隊調防,坐著火車經過,津浦鐵路的車站在滕縣西關,火車到站,因遍地都是紅槍會,火車不能開。

        營長問明原因後,命令火車頭前加掛兩輛貨車,上面架上機關槍,火車開動,機槍向車道及鐵路兩邊掃射,可憐無極道友成了人肉箭靶,驚慌逃命,那能跑過火車及槍彈,像狂風掃落葉一樣,傷亡滿地。有幸生存的說,看到受傷倒地的還哭喊:「師兄救命」,但這時各自逃命要緊,那個還敢停下來救別人。最後文師也不見了,部隊打完坐火車走了,這個營長無意中平了叛亂,也未留下姓名。

        謠言很多,說是要清鄉抓人,從此無極道消聲匿跡,沒有人敢再談無極道的神功。因我村無人參加滕縣戰役,知道的都是些傳言。爾後問妹婿張建華的乾爸,他參加過這一盛會。

        當時他在離縣城很遠的地方,對前方的情況不瞭解,直到聽到槍聲,他跑到鐵道上向前望,起先還看不出有什麼動靜,不到半分鐘,就看到人像潮水一樣向後跑來。火車開得很慢,機槍不停的響,人群一波波的倒地,都是些未受軍事訓練的烏合之眾,不知利用地物,就只知逃跑,真像惡虎趕羊群,死傷遍地,慘不忍睹,他因離現場很遠,才能安全逃回家。

        七七事變後,不到半年,日軍渡過黃河,攻下濟寧,鄒縣未經抵抗就失守,這時無極道又復活了。因日軍殺人放火、強姦婦女,激起民族主義意識,無極道就以抗日保家為號召,在各村又成立道場,不過這次沒有前次的聲勢大,配合國軍打了一仗,死了不少人。

        國軍退走後,日軍只佔據鐵道路線,鐵路兩邊成了無政府地帶,這時地方上一些地痞流氓,利用無極道聚集群眾,以抗日為名,搜刮民間槍枝,藉故敲詐民財,成了假抗日真害民的土匪。爾後,有些知識份子領導的抗日游擊隊興起,無極道就消失了,但仍有少數道友追隨「文師」活動。有一次,被山東保安第二師(游擊隊)的營長馮貴民抓到,用竹掃把抄打著,叫他上天入地,被打得遍體流血,拆穿他的魔術,之後數年都沒再聽到他的消息。

        民國三十六年,我在兗州見到這個神秘人物,他已是五十多歲老人了。民國三十四年抗戰勝利後,接著就是內戰,三十六年正月十五日晚間,我離家逃亡到兗州,因無法進城住在西關。聽說東關外有三個縣政府(泗水、鄒縣、曲阜),都各自修了堡壘,其中曲阜縣長王成五,號振宇。與我父是好友,我想去拜訪他。不料縣長不在,保安團長富慶標,原是無極道出身,留我住下,經介紹才知道「文師」也在,五十多歲的老人,說話很風趣,滿嘴的打油詩。

        當時是正月中旬,夜晚還下著小雨,天氣很冷,他穿著老羊皮袍,我們在地堡內烤火取暖,外面有幾輛牛車,牛凍得直叫,原來是準備第二天出發去收糧。遇到雨天,當然會影響計畫,「文師」有感而發的說,共產黨「劫數」未到呀!他還分析本據點的戰術優勢,大家都認為很有道理,這是我最後所看到的「文師」,此人最後的命運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雖然抗戰時期他打著抗日的旗子,國共內戰時期他也是反共的,但他的功過很難定論,就像一些有名的大土匪頭一樣,在抗戰時期變成了抗日英雄,但擾民害民的本質始終未變。雖說「勝者王侯敗為寇」,但在歷史上,以迷信宗教造反,都無成功之例,如漢朝的黃巾賊,清末的白蓮教、太平天國、捻匪等,最終都是被消滅的。

舊社會中的女子

來自中國‧山東的鄉野故事  作者:袁丹臣(象墀)
        我九歲入學時,民國成立已經二十年了,但民間仍是滿清時代的舊風俗,老觀念一點沒改。地方雖有公立小學,只有窮人家才去讀,有錢人家的孩子還是讀私塾。
       在私塾教書的先生,仍然穿著長袍馬褂,留著長辮子。那時男人的辮子,大就是美,女孩子們有這樣的順口溜:大辮子盤三周(繞頭轉),跟著討飯不為孬;豬尾辮脖子轉,萬頃之富俺不戀。可見男人的辮子,在女人的眼中是何等重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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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孩的腳對男人來說,也是同等重要,所謂「三寸金蓮人人愛,大腳老婆醜事多」。三、四歲時,曾有人問我:「你長大了,要怎樣的太太?」我說:「要麻臉小腳的。」大人都覺好笑,因為二嬸母麻臉小腳,那時候是剛進門的新娘子,我覺得很好看,直到七、八歲時,姑母還拿此話取笑我。
        當時看新娘子,都是先看腳,小時候村中若有娶新娘,每次小孩子看新娘回來,大人都是問,新娘的腳小不小?很少問到臉蛋或身材如何。小腳大家都認為可愛,可是沒人想到兩隻小腳是多少痛苦和淚水換來的。
        我有個二表姊,因父母雙亡在我家長大,比我大六、七歲,我親眼看見她裹腳所受的罪。因為腳趾纏斷了,常常會發炎,她用明礬燒過研細當藥用,還有豬的牙骨油,都是她的常用藥。
        她說腳疼的像火燒,連在冬天的夜裡都得放在被子外面,讓它凍麻了才能睡。雖然痛苦,因風俗是這樣,女孩子也都認命,好像身為女兒身,就應受這個罪,做父母的也不會感到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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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談纏足,不能不談裹腳布。用十公分寬,一公尺半到兩公尺長布條,從外向下裹綁,把四個小腳趾,壓在腳心,再向足跟拉,拉到足面骨斷了,腳趾頭也斷了,大足趾與腳後跟靠在一起,才能成為小腳。小腳裹成了,每天夜晚還要放開重裹一次,據說,鬆了也不好受。
        穿上花鞋,外面傲人,但裡面卻見不得人,不但臭,也不好看。因此女孩無論纏腳、洗腳,都不讓大男人看見,甚至結了婚也不會讓自己的丈夫看到,可說是神秘到家。
        也因為如此,窮人家更是重男輕女,那時候的布貴,女孩子足下用的布,就是重大負擔。何況男孩十歲就可放牛,女孩除幫忙燒火、看弟妹外,別無用處,養大了出嫁時,更是一大負擔(北方不要聘金)。當時政府也宣導放足,但鄉間仍無法改變這種惡風俗,直到共產黨執政後才徹底改變。共產黨做的壞事很多,卻做了一件好事,也算功德無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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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孩長大就要嫁人,那時代的風俗,女孩子出嫁等於過一趟鬼門關。在心理上,因為此去多半是未知數(未過門前對婆家一無所知),命運好壞只能看造化。在身體上,不人道的規矩更是受盡折磨。
        結婚當天二十四小時無法大小便,必需前五、六天就節食,出嫁前一天連水都不能喝,餓個半死。不論寒暑,都得穿紅棉襖、紅棉褲(婆家前一天送去),我母親五月結婚,就幾乎休克在轎中。
        那時候女子上轎沒有不哭的,因為這是一生最大的賭局。俗話說「男怕選錯行,女怕嫁錯郎。」好與壞,都不是自己選的,是奉父母之命,沒有自由的主權。如婚姻失敗了,只有兩條路可走:一是死,二是跑,但跑的下場可想而知,多半是選第一條路。再有一條就是聽候丈夫處置,依所謂的「七出條款」被逐出門。
        從古到今,中國五千年來女子的血淚史,真是一言難盡,最可嘆的是歷代出了很多女文學家,卻都未能為女權說句話,甚至還提倡「三從四德」,還有女兒經、烈女傳等書籍,都是男性壓迫女性的工具。

        家中如有幾個女兒,做父母的等於欠下高利貸,永遠也還不清。女兒出嫁就是一件大事,那時講「門當戶對」是有道理的,如男方富有,女方貧窮,那就慘了,嫁妝少了怕配不上,不惜賣田、借債也要撐面子。
        我母親出嫁時,外祖父就賣了田,母親婚後將羅裙、荷葉裙等賣了,錢放在娘家放債,父親要她拿回來,由父親買了一頭母牛,光是一點衣服的錢就可買一頭母牛,整個的陪嫁費用可想而知。
        我有三個嬸母,三祖父家的二嬸母,嫁妝最多,不但在我們族中第一,在全村也是數一數二,當時稱為「十樣景」,次一等則是雙八件,二等的是小八件、大八件,三等的是小六、大六件,還有小四件,最窮的也要一桌一櫃。
        二嬸母的陪嫁用具,小到耳挖、鞋刷、鑷子、酒杯,大到八仙桌、太師椅、條山几,能想得到的都有。連我也有一份禮(當時三家只有我一個小孩),有帽子、衣服、鞋襪,還有繡花錢袋。衣服到我記事時已沒有了,只有那頂帽子保留下來,是用花紅緞子做成的禮帽型帽子,前面用布縫成小蓮花,手工精細,一直保留到房子被日本人燒掉才沒了。據二嬸母說,當時她老爸給她提條件,如接受大八件,可以給她十畝好地,她沒答應,那時候的女孩子沒有繼承權,田地都是兒子的。
       女孩結婚後,三年內婆家不管衣服,連小孩的衣服都要娘家供應。我則到七、八歲時,都還是穿外婆家的衣服,因為經濟大權在祖父續絃的妻子手中。母親最難忘的,就是有一次賣婆(可到家中賣花線、布匹的女人)來家中,祖母要剪布給三叔做衣服,母親說:「小孩(指我)也要做一件。」沒想到祖母很不高興的說:「不買了!」。後來母親常對我說:「你是長孫,你奶奶百年後,領喪的是你,你三叔得在你後面。」我知道這是說給祖母聽的,怎料祖母是何時去世,如何殯葬的,我都不知道。

        女孩子出嫁後,農忙時在夫家,農閒時住娘家,即使在娘家,也都是做自己的工作,如做衣服、鞋子等,回夫家前如做不完,還得請母親或嫂子幫忙,大家都認為是理所當然的。
        那個年代,媳婦回娘家,要先請示婆婆住幾天,多住一天都不可以。二表姊出嫁後,回娘家時都是我接送,我最討厭看她婆婆那種嘴臉,尤其她向我說表姊的過錯,我真想與她吵架,之後我就不再去她婆家了。我有個三姑母,都稱她們為「三閻王」,但閻王遇到婆婆也沒辦法,有一次,回家多住一天,第二次再回家時,她婆婆說:「妳看著住吧!」這可慘了,三姑母站著不敢動,還得公公出面講情才放行。
        身為女孩,大多能認命,古今都一樣。我大舅遺抄中,見到有段康熙下江南的故事。
        江南寧國府宣城縣,有生員(秀才)陸鑑銘,性嗜賭,蕩業,將妻焦氏賣於監生(等於舉人,清朝有錢即可買,俗稱捐官)黃心赤為妾。焦氏知之,作詩十首,縫衣襟內自縊而死。有司(法醫)相驗得詩,呈御覽,康熙旌表(手諭)縣爺將陸鑑銘除名收押,罰黃心赤銀八百兩,做建坊(牌坊及祠堂),去其夫八指令守祠堂,又罰黃心赤田地兩頃做祭田。
        焦氏的詩:
(一)誰人設下迷魂陣,籠絡兒夫暮作朝,身倦囊空歸臥後,枕邊猶自夢呼么。(二)一盞殘燈照敝帷,傷心重整嫁時衣,妾身不是呢喃燕,肯向他人門戶飛。(三)虛度光陰二四春,峨眉淡掃守清貧,也知錦繡業中好,羞做世間薄幸人。(四)獨對孤燈照晚粧,徘徊無計耐更長,揮毫欲寫衷情事,忽上心頭便斷腸。(五)風吹庭竹舞喧嘩,百轉愁腸只自呀,燈蕊不知此我訣,今宵又放一枝花。(六)人言薄命是紅顏,妾不紅顏命亦艱,留下青羅巾一幅,請君試看淚痕斑。(七)生如羈旅死如歸,妾命如紙心事違,遙視郎君休早出,床頭幼子守孤帷。(八)滄海桑田有變遷,人生百歲總歸泉,高堂縱有憐兒意,切莫悲傷損天年。(九)香焚寶鼎告蒼天,默祝郎君性早還,菽水俸親書教子,妾死黃泉也安然。(十)為人誰不樂餘生,我樂餘生勢不行,今夜懸梁我別後,他年冥府敘離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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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十首詩充滿感傷,令人感動,雖自恨苦命,卻沒有一句怨恨丈夫。 康熙皇帝也和詩一首:
頑夫薄命逼妻亡,賢婦不與凡婦行,
白髮猶難存晚節,青春誰肯棄韶光,
魂升天上乾坤老,骨在人間草木香,
朕泪豈能容易落,憐伊千古振綱常。
        康熙帝雖被感動的落淚,對本案的處理也可說是大快人心,但他沒想到,中國之大,同樣的事情,可能天天都會發生,許多事件未像焦氏如此幸運,遇到皇帝欽判。身為一國之君,應當想到從制度與法律上提高女權,不使這類的事情發生,才是根本防止之道,顯然他沒有這思想。

        據說,早期滿清皇帝的女兒命也很慘,結婚後,不能與駙馬同住,不經詔喚,駙馬不敢晉見。即使晉見,要行君臣之禮,也不能留下住宿。女孩子天生怕羞,有話不敢說,就是說出口,陪嫁的老宮女也以君臣大禮來阻止。但駙馬又可另外納妾,所以「公主」多半不生養,也多很短命。
       一直到滿清中葉,有一位公主生性潑辣,要詔駙馬住宿,宮女說不可(宮女怕公主生孩子給她們添麻煩),她就親自去問皇帝:「為什麼不能與駙馬同住,我要詔見也不可以?」皇帝說:「你們夫妻間的事,誰能阻止?當然由你們自己做主。」從此以後,公主有了自由,也才沒有終生守活寡的公主。

媒婆

來自中國‧山東的鄉野故事  作者:袁丹臣(象墀)

        從前,男女沒有自由戀愛,婚姻都靠媒人,所謂「媒妁之言」;「明媒正娶」,小說中的私訂終身是不被承認的。男女終身大事全由父母和媒人作主,本身沒有反對的權力,有人兩三歲就訂親了,另一半長大後是什麼樣的人,實在無法預知,好壞全憑命運。

         所謂媒人也有三種,第一種是親友,這是最常見的,但其中也有不同,有的是受託做媒,有的則是看到某兩家門當戶對,因與雙方都有交情,所以主動做媒,使其成為親家。做媒也是行善的一種,所謂「中間無人事不成」,據說一生若能做成十六件媒人,可免去前世的所有罪孽。

        另有一種是官媒,從前帝制時代,有抄家滅族的刑法,被抄家的婦女、奴婢,交由官媒處理,這種媒婆極少,小衙門也沒有。

        一般所稱的媒婆,都是職業或半職業性的,這種人天生一張好嘴,能言善道,死人都能被說活。凡找這種媒婆說媒的,都不是正常的婚姻,不是男女有殘缺,就是喪偶再婚。這種媒婆只知要錢,不管缺德喪良心,都要說成親事,全不顧後果。最常見的是隱瞞年齡,五十歲說成三十歲,還有瞞殘缺誇大財富等手段。

        雖然如此,還是有些原則,就是盡可能使雙方條件相配,如殘障配殘障,年齡也使其接近。若有人不放心,要親自相親看看對方,媒婆當然不能拒絕,這時就得各憑本事了。

        例如男方禿頭,女方兔唇,媒婆會要男方戴假辮子,女的口含一朵鮮花就過關了。又如男方是跛腳,女的瞎眼,相親時該如何遮掩?媒婆自有妙法。她讓男的騎馬從村頭走過,女的坐在樹蔭下,手拿鞋底比著,事先都告知雙方,對女方說,某日某時,男的騎馬從村外過;對男的則說,注意樹蔭下納鞋底的女孩。因為是在遠處看,都沒發現缺點,這媒就成了。

        結婚時當然會被拆穿,媒婆也有一套說詞,她對男方說,若問你為何是個跛腳?你就說因為騎馬去相親,回程跌斷了腳,才變成這樣。又教女方:聽說你騎馬跌下來,我每天哭,眼都哭瞎了。

        到了新婚之夜,新郎故意延遲到很晚才進洞房,兩手拿著兩個小板凳,爬著進新房門,新娘聽到聲音,以為是貓狗,口中說去去!新郎說,是我,你丈夫。新娘問,為何這樣?新郎就將媒婆教的話說了,都是為了去看妳,才跌斷了腳。新娘一聽,想到媒婆果然厲害,早給了答案,就說,我聽說你從馬上跌下,每天哭,眼也哭壞了,這是命,彼此都不要嫌棄,認命吧!

        媒婆生意還以喪偶的最多,從前男人死了太太,可以公開託媒找對象,女子再婚就不同了,舊社會中,女子不能守節是可恥的,丈夫去世後,要一兩年才能暗中找媒婆代尋對象。

        因為媒婆多有一種副業,就是當「賣婆」,用籃子盛著花、線及少量的花布、化妝品等,到各村各家去賣。因是女人,可以直入內院,名為賣貨,其實是順便找生意,接近寡居的婦女,用言語探詢其心意,若女的願改嫁,就從中秘密進行說和。

        雙方同意後,就約定日期,北方風俗,寡婦改嫁,在路上還未到男方家前,誰搶去拜堂,就是誰的,所以都是在夜裡秘密的迎娶。男方由十幾名青壯大漢,帶著棍棒及一個小轎子(四川人叫花桿,是用兩條長桿綁在椅子兩邊,用兩人抬著)前往,新娘則自備一條黑手帕蓋臉,不像第一次出嫁那樣風光。娘家知道了,為了面子問題,父母與她斷絕來往,不准再進門,但後來多由兄妹或姊妹間先來往,等一年多以後,大家才正常往來。

        曾聽本族大老爺講一個很有趣的媒婆故事,有名有姓,確有其事。

        故事中的兩個村子相距不到一里路,男的住東村,媒婆住西村。男方不到五十歲,太太就去世了,唯一的女孩也嫁人了,因為人忠厚老實,經濟狀況也不錯,太太去世不久,媒婆就跑去對他說,真可惜啊!你中年喪偶,一個家沒有女主人怎能過下去?還是早一點再娶吧!

        男的說,她剛過世怎能談這個事呢?娶是要娶的,最快也要等半年以後,免得被人恥笑。媒婆說,你說得很對,不過這不是買牛買馬,隨時到市上就能買到,這個媒人我真想做,你先說個條件,是要黃花閨女,還是二婚頭(寡婦)?男的說,我這把年齡了,還要什麼黃花姑娘,有個女人就好了。

        媒婆說那就好辦了,你想要個怎麼樣的?男的不知該說什麼,媒婆提醒他,譬如年齡、身高、肥瘦、面相等。男的是個忠厚人,不知如何回答,看了看媒婆,心想像妳這樣就很好了,內心想著,口中不由得就說出來了,媒婆聽了,心中一動,又故做鎮靜的說,這樣就好辦啦!你放心交給我吧!

        原來媒婆本身就是寡婦,並非不想改嫁,雖然常年替別人作媒,但從來未遇到自己想嫁的對象,經男方一句話,把她提醒了。她細想,這確實是個不錯的對象,人忠厚,年齡相當,又沒有孩子,經濟狀況也不差,決心將自己嫁給他,這個機會不能丟掉。

        於是她過個十天半個月,就去探望男方,報告找了某些對象正進行中。她計算著時間,半年已過,媒婆就去男的家中說,我替你找到了,這個人你一定滿意,真的很像我,年齡剛過四十歲與我同年,你準備哪一天過門?男的非常高興,對媒婆說,你看那一天好,我們就那一天吧!兩人商量一下就把時間決定了,媒婆說,你也不用去迎,我白天把她接來住在我家,天一黑我就帶她來,你就在村子西頭等著就好啦!可不要忘記了。

        媒婆走後,男的開始準備,到了約定日期,又請了幾個好友來幫忙,天一黑,在院內擺好香案,帶著人到村外去等。不久,看到媒婆來了,奇怪?怎麼只有媒婆一個人?就問,新娘子在哪裡?只見媒婆不慌不忙,從口袋內拿出一條黑手帕,向臉上一蓋說,新娘在這裡!大家都看呆了,新郎說,原來就是妳自己!新娘說,我到那裡再去找第二個我?快走吧!拜堂去吧!眾人都笑了。

         拜完天地,有準備的酒菜,就高興的吃喝、笑鬧,直到天明眾人才走。新郎細看新娘,比從前年輕了很多,也比以前漂亮。原來新娘挽了臉,再一化妝,當然比平時要美了,男女都心滿意足,非常恩愛。第二年又生個男孩,真是喜上加喜,令人羨慕,遂傳為一時的佳話。

蹦地

來自中國‧山東的鄉野故事  作者:袁丹臣(象墀)

        所謂「蹦地」,是指田地不靠路,出入都要走別家的地。農地並不嚴重,但是住宅如沒出路,問題就大了。

        本村有一劉姓人家,他家的宅院是個長方形的兩層院,大門在後街,兩兄弟分家時,將宅院從中間截成兩段,北段走原有的大門,已賣給我毓珍大爺;南段向南另開大門,但大門並不靠街,必須經過一個廣場。

        這個廣場的產權是另一劉姓人家所有,平常他們出入都沒問題,但若要賣出,問題就大了,因為沒有出路的「蹦地」,廣場產權不屬於自己,四面都走不出,誰還願買?

        蹦地的主人外號叫小劉醜,一臉麻子,人很憨厚。他兄弟共五人,長大後分家成了問題,小小的一個宅院如分成五份,如何居住?若到村外另建房舍,但舊宅無人買,就沒錢另建屋,此窘況使他走投無路。村中很多人論及此事,都說當初分家,老年人思慮不週,留給後輩困難。

        有一天,我父親在酒館飲酒,看到劉醜,就問他宅院有沒賣出去?論世誼他應長稱我父親,所以他說,大叔,沒人願意買呀!看他可憐的表情,父親原帶有醉意,起了同情心,隨口說,孩子,不用愁,你劉姓宗親如都不買,就賣給大叔吧!劉醜聽了,不敢相信的說,大叔開玩笑吧?父親說,買賣祖業怎可開玩笑,你現在就託「中人」,馬上可立約。

        小酒館本就是閒人聚集的地方,當時就找了二位「中人」,談妥價錢立了契約。因當時很多人在場,一時傳遍了全村,大家都當笑話講。因為蹦地離我家很遠,我家在後街,此宅在前街,無論怎麼想,也沒有買宅的理由。

        三祖父和二叔聽說此事都不以為然,我聽到二叔問我父親,買蹦地做什麼?既無出路,又不能自成一個宅院(面積太小)。父親卻說,這是很好的長遠計畫,我想用它換回小南園,再用小南園的一部份換周家的那塊空地給你做出路,大門就可朝街走了。當時二叔沒再說話,只是嘴唇動一動,也許認為這個計畫很好,就怕無法實現。

        蹦地換小南園,不久就換成功了,但與周家換空地,給二叔當向大街的出路,在父親去世前未能實現。直到我離家後,民國三十八年人民政府成立,到人民公社建立前這段時間,老百姓尚可安居樂業,大概是在二叔主導下,換地的心願終於實現了。

        我離家時,被日本人燒毀的房舍共有九間,別說重建,就是拆掉整地,都無力負擔,只好將大門磊堵起來。事隔三十年,第一次返鄉探親時,看到大門仍然堵著,在小巷內另開了小門,走進院中,看到堂屋三間,東屋兩間,西屋三間,心中不由得欽佩象序:我離家時,他還是個十六歲的小孩子,能在廢墟中重建家園,比我有用多了。在家中只停留幾分鐘,就去看二嬸母(二叔已去世),發現二叔家大門也朝南了,心中忽然大悟,原來父親買蹦地的目的實現了。

        正因當初先買了蹦地,才有了重建家園的資金,由二叔出資給我們蓋屋,相信這是父親當初未想到的。

        我第一次返鄉心緒不安,未問換地的詳情,以後三次都是短暫停留,也未談論此事。回憶當年由蹦地與毓珍大爺換小南園時,牽涉到五家互換的佳話,都說「五換五,各取所需」。這件事必須細心解釋,別人才能聽得懂,首先要從老輩的居住習慣說起。

        北方農村的住宅,多為四合或三合院為主, 還有些是二進、三進四合院。這在三代或四代同居時確實很好,但若兄弟必須分居,且又無財力建好足夠的宅院時,老四合院就被分得亂七八糟。更別提若將分到的房產賣給別家時,宅院就更不像樣了。

        家鄉有規矩,「變賣祖產,近親優先」,自己弟兄若不買,堂兄弟才可買,由近及遠,如果本族都不買,才可賣給外姓。還有分居時,為求公平,分得房屋小的,都搭配有另外的空地,就這樣數次分家再加上幾次變賣,就成為「你裡頭有我,我裡頭有你」的狀況了。問題是,除非不得已,誰也不願意賣,因為賣祖產就是敗家子,就這樣過了兩三代,問題都不能解決。

        父親買蹦地,正是想到「交換」的方法。原來小南園是毓珍大爺的弟弟毓安叔家的,對他家而言,小南園可有可無,但毓珍大爺需要那塊蹦地,因為原先買了靠街的一半房舍,有了蹦地宅院就又恢復原狀了。毓安叔另有一塊地可以蓋房舍,但沒錢在空地建屋蓋宅院,他還要與侄兒分居,就有一家會分到空地。父親想到的方法是:毓珍大爺出資,在毓安的空地上建房子以換取小南園,再用小南園換我家的蹦地。

        另外,毓珠大爺家有三間堂屋是屬於三祖父的,三合院的主房是別人家的,只有東西屋是自己的,這實在有些彆扭。雖然三祖父對這棟房屋可有可無,但不輕易賣給毓珠大爺,只好這樣住了幾十年。而毓珠有二畝半的長條地,靠著三祖父住宅後牆,這塊地外面的地又都是三祖父家的,父親又說服兩家交換,雙方都很同意。就這樣,同時五家換契約,所以才說「五換五得」。

        留下的小南園,要換周家空地給二叔做大門出路用的心願,在父親去世後十多年,終於實現了。要說明的是,為何能料到周姓鄰人必然會同意交換?這也是因為上一代分居造成的。本來小南園是長方形的,靠街有六間主房,原先的主人分家時將就現實,人口多的一家分到屋多地少,而人口少的分到屋少地多。後來房子多的賣給了周家,房子少的賣給袁家,成了個鋸尺形的小南園。周家另有一塊空地,靠近三祖父及二叔家,擋住兩家不能向大街開門,周家這一塊地也分為兩份,長支的一半已賣給三祖父,據說價錢很高,剩下的一半不夠蓋房子,空著又不肯賣,他若能換到我們小南園的一部份,對他是最有利的事,等於用廢物換來黃金,是求之不得的事。

2010年12月15日 星期三

我的父親 作者:袁丹臣(象墀)

序言
        寫完我的自傳後,孩子們對他們祖父的生前行誼感到好奇,要我寫「我的父親」。父親一生雖多采多姿,但最後是以悲劇收場,我怕想起傷心往事,所以遲遲不敢提筆。想到孩子們對他們先人的行誼想多瞭解一些,也是人之常情,所以決定將父親的出生、背景、社會關係以及幾件重要的事記下,來說明老人家的為人處事的方式,讓孩子們可以瞭解個大概。
出生背景
        我袁氏在清朝咸豐時期,因避捻匪亂,始遷至鄒縣城南石牆社草寺村,至我父已是第五代。這個村子四面是山,平地面積很小,東西不過三公里,南北只有一公里,除梯田外幾乎沒有平地。村前面的山是一片懸崖峭壁,東自津浦鐵路,西至獨山湖,綿延數十里長,像一道圍牆。翻過山即是一片不見邊際的平原,每逢改朝換代,此處都是戰場。
        此村雖地勢雖高,但有泉水終年不斷,可供數千人飲用,所以適合居住。明代的村名是雷山官庄,在現今的村東,有石碑可考。明以前是否有人居住則無碑可考,只山邊有些古墓是用四塊片石做的,看來年代久遠,再者就是我祖林的後山上,有立旗桿的痕跡。明末清初,此村又廢了,因村民的姓氏與我村中不同,可見我們這個村子是清代才有的。
 
        村中居民原有七姓,我袁家最晚遷進,成為村中的第八姓。在封建舊社會中,所謂「外來戶」多半都要受欺負,尤其富裕一點時更要受氣,加上我曾祖父這一輩都識字不多,雖成了全村的首富,祖父兄弟三人中,也只有三祖父讀過書,我祖父就不識字。

受栽培的長孫

        父親於清光緒二十五年(西元1899年,民國前十三年)出生,那時家中經濟狀況蒸蒸日上,曾祖父想提高家庭的社會地位,對長孫寄望很高,父親七歲入學,曾祖父不惜重金聘秀才老師來家中設館,增加書香氣氛。成為書香門第後,不但子弟受影響,連媳婦的出身都不同,我的祖母輩都是小康農家出身,到我母親這輩,則都是門當戶對的書香門第了。
        父親最後一位老師姓高,是員生秀才,也是出名的老師。這位先生原在我外祖母家教書,母親過門後,被請到我家設館,還跟來幾位原來的學生,其中一位即是我大舅父。這些學生都是地方有名的仕紳子弟,後來結拜成金蘭兄弟,在地方上也有股勢力。
        民國七年,土匪作亂,三祖父被綁票當作人質,這突來的變故讓父親從此失學。三祖父被綁架當然要報案,報案就要見官,雖到了民國時代,一般老百姓還是怕見官,父親雖年輕,卻是家族中讀書最多的,因此打官司這事就落在父親身上。
        那時是北洋軍閥時期,縣長兼司法官,案子打贏了,錢雖然花了不少,但也結交了許多衙門的朋友。父親因痛恨匪徒,所以當縣長發動地方,成立聯庄會配合剿匪,父親就帶領本村十幾名青年參加,並深入沂蒙山區剿匪。聽母親說,那年冬天,她非常擔心父親,又加上沒有信息,連祖父也掛念的吃不下飯。有個姓尚的長工,好開玩笑,母親越怕,他越嚇她,母親說天冷還能打仗嗎?他說天下雪才打得凶呢!還好父親在農曆年前回來了,不然那個年一定很難過。

父親與清幫

        要在地方上出名,除結交官府、輸財仗義,與地方仕紳交往外,對江湖道上人物,更不能不認識往來。當時勢力最大的是安清幫,橫跨黑白兩道,最講究「義氣」兩字。清幫中我知道的有三個幫頭,分別是興五六、行三、及江淮四,三幫輩份是一樣的。所謂分幫不分家,凡是入門弟子與三個幫都有關係,分本命師(就是自己的師父),引進師(就是介紹人,必須是另一幫的人),傳道師(也是另一幫的人)。所謂的三幫九代,就是三幫師父、師爺、師太,必須牢牢記住以防冒充。當時在山東,以二十一代的大字班為最高的輩份,大字班以後是通、悟、學、萬、象、依、歸。通字班的已很少,父親是「行三」二十三代悟字班。清幫的任務是收弟子,叫做「開善門」,目的是擴大勢力,但父親並未收任何弟子。
        在抗戰時有個通字輩的老先生,姓馮名志和,有數百徒弟加上徒孫近千名,多人橫跨黑白兩道。七七事變後,因日軍燒殺擄掠、強姦婦女,激起中國人的抗戰熱潮,他也成立了游擊隊,跟著時任團長的馬先生當營長,人稱「馮老頭」。
        後來因為誤會馬先生要投共,馮老頭遂將全團帶走,投靠山東保安第二師,自任團長,馬先生成了光桿團長,只有王清瑞一個還跟著他。父親與雙方都是非常要好的朋友,兩方面也都繼續維持關係。父親將家中原存有的一百多粒步槍彈,全數送給馮老頭,他非常感激,據說也給了錢。
        民國三十三年,父親去世兩年多後,共軍勢力已非常強大,保安第二師的馮團,在嚴村築圍寨,周圍並挖了河溝,以便防守。但因外面都是共產黨士兵,部隊給養都靠出來向民眾要,甚至綁票,有一次,二叔賣絲就遇上了,被綁去後託人向家中送信,這時家中一片慌亂,我不知道是馮團綁的,打聽不到消息,跑去找姑丈商議,也沒什麼結果,只好回家。
        誰知就在當天,二叔安全返家,據二叔說,馮老頭聽說是草寺村的袁毓山,就叫他去問話,並提到父親的名字,二叔告訴他以後,他又問家中情況,最後他說:「你回去吧!」就差人將二叔送出寨門外。要放二叔的時候,他部下還有人說:「我們在經濟困難的時候,也不能全講人情。」當時馮老頭很生氣,他說:「你們知道他是誰?我要是有錢還得幫助他呢!」並向二叔說:「中央要是勝利了,你哥的事我要替他辦一辦。」
        幾個月,嚴村被共軍攻破,馮老頭也陣亡了。由此事可見清幫的人確實講義氣,人不在了,情義還能在。 
        民國二十八、九年的時候,日本人成立了偽縣府,以維持地方治安為名,要各鄉鎮成立自衛團,全鎮(高庄鎮共二十二村)共推父親為團長,經再三推辭,不得已答應下了。父親考慮到,若成立部隊,就要增加地方負擔,人員、槍枝都需要錢,再者偽政府下的地方部隊,將來必然被稱為「漢奸」,所以他想了個妙法。 
        父親將高庄、深井兩個村中,原有的保家隊編成兩個隊(高庄、深井都有寨,僱有保家人員),團部設在深井。深井鄭家是大戶人家,有三十頃田(即三千畝),人都忠厚,對外有麻煩的事情,都請父親替他們解決,所以團部設在那裡,不必另外花錢。這完全是應付公事,當時都稱父親為光桿團長,有時地方有了事,父親公出時,還是會派出帶槍的人員跟隨,但盡可能避免這種場面,後經變亂,這個團也消失了。
        人出了名,冤枉錢花的也不少,有一次來了一個客人,吃過晚飯住在我家,第二天派人挑著一百斤麥子送他走,聽說此人與我家並無深交,有了困難才前來請求幫忙,以後卻再也沒有此人下落。
        還有一年的三月三,山上有廟會演戲,山腳下開賭場沒人管,賭局很大,有一來自滕縣的賭客,輸了現款還欠下二十元賭債,賭場說不還錢不讓走人。此人打聽到父親在場,上前求援,並說他與我姑丈有姻親關係,父親當場把欠債擔起來,叫賭場放人。那時二十塊銀元不是小數目,很多人都說錢白丟了,連三祖父都說:「你又不認識他,為何多事?」父親說:「不替他解決,在荒山上會出人命的,更何況他說出張福佑的名字(大姑丈是三祖父的女婿)。」 
        不到幾天,那人來了,提了兩盒點心,見了父親千恩萬謝,不叫大哥,稱父親為哥哥。我家客人除內親外,一般的客人都在外院樓下招待,他吃過飯後,請求進內宅拜見嫂嫂,並說因父親不常在家,見見嫂嫂,以後可以常來,父親沒法推辭,只好讓他進內宅與我母親見面。臨去時二十塊銀元放在桌上,父親客氣了兩句,送他出門,回來才把錢收起。

父親與二叔 

       二叔比父親小八、九歲,比我大十五歲,兄弟二人雖同父同母,但長相與個性完全不同。二叔做事小心謹慎,十八歲結婚後就自立門戶,他繼承二祖父的財產,治理的有條不紊。記得父親曾對三叔說:「希望你能像你二哥,十八歲獨立治家,不需讓大人操心。」自我記事以來,很少看見他兄弟倆坐在一起閒談,如有事情,也就是把事情講完就走,但我知道父親是很愛二叔的。
        七七事變前,山東實施民兵訓練,成立鄉農學校,對象是地主。軍事訓練四個月,第一期是三祖父家的大叔去受訓,二叔是第四期去的,伙食、服裝、槍枝,全是自己帶去。二叔畢業時,正逢事變發生,縣府要將他們撥交國軍,大家利用夜間全都跑了。二叔返家後告訴父親,於是先教他躲了起來,再想辦法。
       那天晚上,下著小雪,父親帶了兩個人,每人帶上三十多發子彈,由山上的小路走到二十五華里外的兩片店,對著鄉農學校開槍。因學校離車站不到兩千公尺遠,正好有火車駛來,車頭燈很亮,父親瞄準車頂連開三槍,火車緊急煞車,關了燈,爺仨子彈打完了,才由原路回來。 
        到家已快天亮,喊起母親燒飯,仨人喝著酒說,此事定要保密,這是擾亂滋事。
但因這樣一鬧,縣府怕事情鬧大,遂下令准許僱人頂替,之後花了一百元,加上三畝田、一支步槍,事情才這樣了結。後來聽說縣府原準備派兵下鄉抓人,經父親這一打,怕起了民變,才准僱人頂替。

和事佬

        抗戰前兩年,風調雨順,地方平靜,三祖父感到自己年事已高,祖林立碑的事不能再等,林上數棵柏樹若賣了,足夠立碑用,於是召開族人會議,請木匠估價。因二叔想買下來做二祖母的壽材,西支的毓珠大爺也要買,因此惹惱了三祖父,算起舊帳來。
        這筆舊帳說來話長,是一百多年以前的事,原來我家當初由滕縣袁家村遷來鄒縣,是第十一祖冉公,他帶著三個兒子,長璽、次松、三桂。冉祖公去世後歸葬老家
祖塋,松祖(也就是我們這一支)去世後葬在草寺村祖林,長支的璽祖另葬在村的西南林。三支桂祖早亡無子,由松祖長子萬泰出嗣繼承,也葬在松祖的西邊(後即稱為西支),所以祖林內有兩個祖墳,土地所有權是松祖的次子萬恭,也就是我們這一支的。
       當時是親兄弟,不會想到這些,再加上萬泰又無後,由恭祖的長子法正出嗣。 第一世是親兄弟,第二世也是親兄弟,第三世又是親兄弟,所以二支共用一個祖塋都沒問題。到了第四世月字輩,出嗣的法正即生有兄弟六人,祖塋無法容納,開始有了爭論。 
       三祖父認為,土地是我們的,林樹當然也是我們的,西支無權過問。西支就說,出嗣也可以帶產,不能說土地沒我們的一份,因此爭執不下,立碑之事遲遲無法進行。 
        父親勸雙方無效,他找來兩位鴻字輩的石匠,跟他們說:「你們倆是晚輩,去找你三老爺爺,如能將僵局打開,不但兩面祖碑由你們做,祖碑立後,還有二世的碑接著立,你們要好好努力,我會幫你們說話。」父親又說:「你們還可以對老人家說,不要因從前留下的問題誤了大事,讓您老人家報本追來的孝心不能實現。」
        這一招果然見效,兩個曾孫勸說下,老人家不再堅持,二叔當然聽他哥的,林木讓給毓珠大爺買下,並即立了合約,順利開工立起兩面祖碑,接著又立了我高祖、曾祖的墓碑。當時祖林上還留下十幾棵柏樹,言明歸我們這一支所有,西支不能再有意見。
        後來共產黨到了,鬥爭我家,西支有個象字輩的女人參加村幹,砍殺了林樹。民國三十年國軍收復鄒縣,我由兗州回家後,大家都知道我如要殺她,只要一句話,但我顧到族裡顏面,不提此事。月成老爺找幾位鄰人代她向我求情,我也沒問老人家,就答應他們,只要樹身歸還,並將林上樹坑填平,自己族裡的事,還能再說什麼?月成老爺看我不生氣,非常高興的說:「我帶他們(當時參加砍樹的人)去填平樹坑,並向祖墳叩頭,跟老祖賠禮,就這樣了結吧!」後來我向三祖父報告處理經過,老人家也認為處理得不錯。 
        家中房屋被燒後,有一次三祖父說,把柏樹賣了給我修房子,我對老人家說,將來族人越過越疏遠,您老人家也經過的,公產私用後遺症很大,但您照顧我的心意,我會永遠記得。以後我離開了家鄉,這件公事後來如何處理,至今我還不知。

我的二弟 作者:袁丹臣(象墀)

        二弟象序,生於民國二十二年十月,小我十歲,那年歲次癸酉,屬雞。同年有四位堂兄弟出生,他最小,堂兄弟中數我最大,由我算起他是第八個,所以乳名「小八」。
        小八聰明超出常人,十一歲時,就會自己用羊毛拈線,織打腰帶、手套。有一次,我們在院內香椿樹下用早餐,樹上有個蜻蜓被蜘蛛網纏住,身上帶著蛛絲,飛了很久無法掙脫,我們看著好玩。突然,蜻蜓落在樹枝上,停留了幾秒鐘,再一次起飛,就掙脫蛛絲飛跑了。我不加思索的說:「小八,你看蜻蜓休息了一下就有力氣掙脫了。」他說:「不對,因為蜻蜓的腿得力啦!」我心中很佩服他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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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惜他生不逢時,五歲時逢七七事變,村裡未能成立私塾,與他同齡的都未能讀書,雖然如此,處理事情卻比我想得周到。

        父親去世後,我只想到重新整理家園,把田地種好,有好收成,用兩、三年時間,將房子再蓋起來,卻疏忽了早晚對母親安慰。倒是他,看見母親很悲觀,對母親說:「過幾年我們都長大啦!娘您還怕什麼呢?」母親希望有個孫子在跟前,時間會好熬一些,他說:「我去把嫂叫回來(當時張氏回娘家),教她快生一個!」逗得母親開心。這是母親去世後,二妹向我轉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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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因年少氣盛,對他管教太嚴,所以二弟對我有點畏懼。我離家時他只有十五歲,第二年我又離開鄒縣去了上海,隨後到了台灣,三十多年未回家,全由二弟將這個家撐起來。五十年代,我原對老家的存在已不抱任何希望,然而他卻將老家從一片廢墟中,重新建造了八間房屋,並與三弟都已結婚成家,熬過了文革十年大災難。

        我第一次託人由美國寄信回家,得到回信,信中都是一些官方的宣傳八股,但我知道家中還有人存在,就再託人寄去四百美金,並說明兩弟弟、兩妹妹每人一百美金。不料,這四百元卻惹出了禍來。

        因錢是寄給象序的,他收到後,遲遲不回信,受託的朋友覺得無法向我交代,不斷去信催促。不久,寄來了二弟及他四個孩子的照片,還有一張是張氏的照片,我從沒想到她還守在我家中,但信中未提及三弟及兩妹妹的事,我就知道有了問題。
        過些時日,三弟也來信,原來自兩兄弟分居後,張氏就跟三弟一起住,收到我寄的錢後,兌了八百元人民幣,張氏一人就拿走了五百,兩個弟弟每人分了一百五十元,沒有給兩個妹妹,從此以後,張氏又去跟二弟住。我看出三弟怕我責怪他,我回信給他,說道:「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希望兄弟間以和為貴。」往後,我又寄了幾次錢,都寫明錢要給誰與如何分配。
        我第一次回家前,兩家已鬧得不可開交,成了仇人,連小孩子都互不講話。最可惡的是張氏站在二弟一邊,所以三弟感到委屈,想等我回去向我訴苦。也許是象斌還有三叔的安排,要讓我回鄉時看不出兩家不合,所以我雖住在二弟家,三弟一家人也都來了,我還讓張氏與兩個弟妹合照,都表現得很好,我也沒看出三個人不講話,原以為二兄弟只是為老宅爭執,我替他們將老宅問題解決後,也就沒事了,誰知事情並不如此單純,直把我騙到第二次回鄉才知詳情。
        我在家住了十天,二弟每天陪在身邊,像小時候一樣,從沒訴說他吃的苦、受的罪,只說:「哥雖不在家,親友來往一點沒斷,父親結拜兄弟的婚喪,我也跟毓安叔(父親的結拜兄弟)一同去。」由這些細節可見,二弟的確擔負了我這個長子的責任。
        返台時,他和象斌送我到沛縣,他與三弟不和的事,我一句責怪的話都不忍講。對老房子的事,我說的他全同意,可見二弟對我的敬重始終如一。

        苦命人也許是命中註定,原本他的經濟狀況很好,由於對孩子管教不當,違反「一胎化」超生被罰,四孩(註:指排行第四的孩子)不正當的結婚,又被罰六千元,加上娶了強勢的妻子,如同雪上加霜,迫使他向我求救。

        我見信非常生氣,原不想給他錢,他又託象斌來信,最後我還是寄了五百美元給他,他回信說:「哥等於救了我一命。」因為經濟狀況變差,夫妻倆時常鬧氣,不得已,他又跑去東北做生意,在冰天雪地中把腿凍壞了。
        第三次回鄉,我帶長子禎兒到祖塋上墳時,他已腿疼得下不了床,還說:「哥,我爬下去,好陪你去拜碑(他住的地方高,汽車上不去)。」我看他痛苦的表情,心中十分難過,給了他一千元人民幣,要他好好去看病,就沒讓他隨我去祖塋。要返回齊河前,禎兒與二妹的獨子秀申去向他辭行,我沒下車,我怕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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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台不久,就接到他去世的消息,心中非常難過。我不斷思索著他的病情,據他說是在東北時,寒冬中掉到水裡凍壞的,這是血管壞死,如截肢可以保住性命,但當地醫術落後,必須去北京或濟南等大城市才可醫治,醫藥費不是問題,我可以負擔,但截肢後成了廢人,他的日子將更難過,不如讓他就這樣去吧!

        他生來苦命,十一歲沒了父母,十五歲哥哥離家,勞苦了五十多年,生活比較好轉,孩子也都已成家,正是該享幾年清福的時候,他卻無法享受,就帶著痛苦走了。我這個做兄長的,每憶及往事,實感心痛,上天為何將所有的不幸都加在他身上?他今生並未做壞事,若有因果報應,或許是他前生欠了我袁家的債,今生來報答我們的,債還清就該走了,一天安樂的生活也不可得。
        最遺憾的,是在他生前,我仍以嚴肅的長兄身份對待他,沒有讓他知道,我內心裡是如何的愛他,如何的感激他對我們家庭的貢獻。他痛苦地走了,留給我無限的疼惜與懷念。

我的母親 作者:袁丹臣(象墀)

書香門第
        若講母親的出身背景,必須先從我外祖家講起。外祖父是書香門第,遷來鄒縣的老祖,精通堪輿及金口訣的算命術。他胡家住鄒縣城西郭東村,村莊名是胡家樓,但村中並沒有樓,原來此村是他家「外村」,即有田地在此出租。據說老祖年輕時常來收租,騎著驢還一邊看書,從驢身上掉下來,還沒停止看書,驢在路上吃了別人家的田苗,經人叫喚,他方起身找驢,後來全家才搬來此處。
        據說他的金口訣非常神奇,有人家的牛夜裡遭賊人偷去,來找他算命,在牆外探頭往裡看,瞧老先生是否在家?老先生看見了,此人一進門,老先生就說:「你的牛丟了。」來人很驚奇的問:「先生早知道了呀!」老人家說:「現在是午時,你牆外探頭,午字出頭,不就是牛嗎?」經他指點,牛真的找到了。

        他生前指定了兩處墓穴,一處在山上,一處在村南,並留下遺言:「山上的穴恐無福佔用」。據說,山上穴在龜脛,將來後人可出「國公」。村南的穴也很好,雖是小官但數量很多,不過墳前如長出哀柳樹(喪事孝子多用柳木當哀杖,用完隨棺木埋葬,有時會長出柳樹),千萬不能讓樹有枯枝,如有應立即砍掉。

        後來果然長出柳樹,可時間久了,沒人再注意此事,直到家中小長工在柳樹上吊死,這才想起遺言,但為時已晚。後來胡家雖代代出名人,但都考不到功名,清朝末年發生鄒縣罷考科舉,燒考棚、碎御碑,領導人就是胡傳敬,也就是外祖父的堂侄。

不善理財,由富變窮

        外曾祖兄弟兩人,外曾祖父居次,他雖然是讀書人,但會治家,所以比長支富裕。外祖父有五個姊姊,他是老生兒(父母年紀大了才生的兒子),所以比他的侄兒小的多。外祖父不懂治家,農事都交由他的大姊丈管理,此人原是公子哥兒出身,因不務正業,與人打官司至傾家蕩產,帶著二子二女一直住在外祖父家中。後來他長子結婚後搬出,次子出外當兵,女兒出嫁後,大女婿因出外當兵,女兒也長年住在外婆家,他倆老活養死葬都由外祖父家負責。有一個姓胡的老太太,孤苦無依,也住在外祖母家中,同樣活養死葬包辦。
        所有的表阿姨,依當地習俗,按時回娘家(女孩出嫁後,農忙時在婆家,農閒時住娘家),但她們多半不回娘家,而是來外婆家住。我未入學前,大多時間也住在外婆家,因為這裡人多,覺得很好玩。
        外祖母是標準舊時代婦女,外曾祖母去世後,由她主持家務,一切都按老規矩,一點也不知節儉。加上外祖父迷上了一貫道,家中不斷有道友及堪輿界的客人,好像是個招待所,她也沒有怨言。
        外祖父也應請幫人看地理、陰宅或是陽宅,因為吃素,離家近一點的不接受招待,趕回家吃飯。遠一點的只准兩樣菜,豆腐及青菜,也不讓人家接送,都是自己徒步來去。我跟老人家出去過兩次,一次是為曾祖母娘家看林地,一次是替三祖父的二女兒婆家看林地。本當由父親跟去,因為父親常年有忙不完的事,所以教我跟去。
        從我開始記事以來,外祖父最大的本領就是賣地,他繼承的田地,從住宅向東一里多,不隔別家的田,全都是他家的。先從最遠處賣,越賣越近,聽我母親說, 她出嫁以前還沒賣過地,雖有欠債,也不好意思賣田。接著母親出嫁,以出嫁的名義賣了不少田,那時我曾祖父還向我娘說:「為嫁女兒,害你爹賣田,我覺得很抱歉。」母親後來對我們說,當時感到很委屈,因為賣田的錢,只用一小部分當陪嫁,大部分都拿去還債。
        這以後就每年賣田,大舅只知讀書,後來又在外教書,二舅眼看再不分家,田就賣光了,就要求分家。扣除了給兩老留下的養老田,五人一分,其實也沒分到多少。外祖父以後再賣,就賣養老田,賣完養老田,再來就是三個小舅的田了。
        老人家後來迷信更深,每年到嶧山上避暑修練。有一年,想去雲遊四海,朝拜名山,買了兩公文櫃,裝滿了文具、字帖與毛筆等,想到學校賣文具做為路費,還可以一邊雲遊四海。不到三個月,老人家又黑又瘦的回來了,文具賣完了,錢也花光了,根本就不像他想像的容易,後來就不再提雲遊的事。
         雖然窮了,凡遇到修橋、修廟等慈善事,都還是會找他,他也不惜借貸硬要充面子。別人敗家都是因吃喝嫖賭,他老人家吃清素,菸酒不沾,更不會賭,將近百畝好田,就在不到四十年之間慢慢賣光了。

嫁入袁家為長媳

        母親出嫁時,娘家還很富裕,我們家也正興旺,加上父親是曾祖父的長孫,婚禮辦的很隆重。以古禮迎親,有古樂隊、旗、鑼、傘、扇,迎至中途,由新郎行禮作揖,送上花轎。新郎騎馬在前,花轎在後,鳴鑼開道,由古樂隊前迎到家門。
        母親進門後,上有祖母、婆婆還有二個嬸婆,都拿她當小孩子看待,很愛護她。母親出身名門,對長輩禮節一點也不差,大家都說,雖不知書,但能達禮。家中如來了女性客人,奉茶敬煙,中規中矩。母親不會吸煙,最怕敬煙,因為是旱煙,要自己吸著燒著了,再送給客人,後來有人教她,裝好菸葉後,雙手送給客人,再替客人點火,免得自己先吸。
        不久,祖母去世,祖父性情起了很大的變化,開始喝酒賭錢,有人對母親說,祖父想續弦,要母親同意。母親不敢表示反對,因為反對就是不孝,唯一的顧慮,就是新人比母親小一歲,外人看來不像婆媳,怕成為笑柄。新祖母過門前一天,曾祖父吃饅頭噎死了,但也只好停喪娶親,很不吉利。母親還得向新婆婆叩頭喊娘,據說母親淚流滿面叩了頭,二叔也叩頭喊娘,只有父親終其一生未喊過一聲娘。
        雖是晚婆婆,禮節一點也不少,三家分居後(祖父、三祖父二祖母分為三家),母親成了家庭主婦,一日三餐燒飯前,都得先去請示祖母要燒什麼菜?直到分家後才終止。回娘家也要向祖母請示住幾天,一天也不敢多住,回來後,進門先向婆婆報告,並問上一大遍「好」。我很調皮,因聽多了母親的「台詞」,常學母親,如:我娘問娘好,我姑問娘好,我嫂我姐問娘好。出門先向祖先叩頭,回來也要叩頭,母親凡事小心,一點也不敢大意。

        母親對女紅、剪裁都還可以,所以鄰人有嫁娶的小戶人家,都來找她裁剪衣服,她來者不拒,只是先聲明,技術不好,可能會浪費許多用布,因此大家都說母親很謙虛。對於衣服的式樣,母親有她的中庸之道,她認為有時流行寬,有時流行窄,而一件好質料的衣服,一般人家都能穿上一輩子,所以不要太趕時髦,不太寬也不太窄,什麼時候都可以穿出去。母親也是個好老師,三祖父有四個女兒,除大姑外,三個小姑的針線活,全是母親教的,也都是箇中高手,所以母親在親戚、鄰里間,普遍受到敬重。

母親的同情心

       母親雖出身富裕家庭,卻很同情窮人,尤其對家中的佣人特別好,她的好名聲,多半是由曾在我家做過事的人傳出去的。只舉三件我記憶深的事說明。
        有個放羊的長工,姓李,手腳不乾淨,偷了一袋綠豆,埋在餵羊的草中,準備夜裡拿回家。沒想到,被其他長工發現了,為了表示清白,用繩子的一頭綁住小口袋,另一頭教我牽著,意思是看誰去拿,就知道誰是小偷。到了晚上六點多,李姓長工真的去拿了,因房子裡很黑,他一拿我就與他奪,吵鬧起來,他知道被發現了,丟了就跑。母親知道後,怪長工叫我做此事,也罵了我,還要大家都不要講出去。第二天,母親將一小袋綠豆送交李姓長工,母親編了一個理由,說是餵羊時草吃完底下留下來,很多天才收集的,不是偷的,要他照常工作,此事也沒讓父親知道。
        另有一次是父親丟了錢,那時已有紙幣,大概數目不少,父親一講出來,可不得了,家中大小連同其他二十多位長工,人人都有嫌疑,都說要轉「簸箕神」。這是鄉下一種迷信的方法:用一個簸箕,上面放一碗水,一面鏡子,一隻秤桿掛在上面,在神壇前由四個未出嫁的少女,手拿雞蛋,用蛋托著簸箕,焚香後,所有的嫌疑人輪流到前面禱告,禱告詞是:水清照人,鏡子照白人,秤鉤掛賊人,我若是偷了錢你就轉,不是我偷的就不轉。這法子據說很靈,鄉下人都深信不疑。
        我母親本不要大家做,但無法阻止,這是有關眾人清譽的事。待一切準備好,正要開始時,母親說:「我第一個禱告。」眾人都沒意見,念完禱告詞後,母親說:「若是當家的(指我父親)把錢掉在外面,不是在家中丟的,你就轉。」簸箕果然轉了,母親馬上大聲說:「好了!錢掉到外面啦!收起來,大家都是清白無辜的。」結束了一場疑問。
        我始終不信簸箕神,懷疑這裡面有問題,但當時不敢多言。事隔四、五年後,二表姊出嫁了,由我接送回娘家,有一次在路上,我想到此事,就問二表姊,二表姊說:「那是舅媽要我做的,我當時很害怕,怕一用力,雞蛋就破了。」我想,母親是怕萬一轉到別人,或冤枉了好人,那還得了,說不定會鬧出人命的,可見母親的思慮精細。

        本族有個五老爺,家中很窮,長年在我家幫忙耕田,耕田的人吃飯時間與其他人不同,因此常單獨回來吃飯。老人家最愛酒,母親每到他吃飯時,不忘拿一碗酒與他喝,所以他常對人說:「我這侄媳婦,天下少找。」每年過年前,我家都蒸饅頭,有白麵、小米麵,這是母親少數能作主的事,蒸多少她可以自己決定,母親將多餘的饅頭分別送給鄰人中的窮苦人家,人多的就多給幾個,人口少的就少一些,每年如此。

        從前有錢人家的孩子,多少都有積蓄,母親也有,婚後仍留在娘家放債,父親要她交出,並由父親經管,買了一頭母牛,不料母牛病死了,所有的積蓄也完了。此事母親想起來就心疼,不但因為這些錢有一部份是賣嫁衣嫁裙的錢,還有,母牛死後發現肚內有了小牛,這更讓母親難過。

柔順與剛強
        母親個性膽小心細,父親卻是膽大心粗,尤其是常喝醉酒得罪人,使母親擔驚受怕。有一次,祖父與三祖父吵架,祖父去三祖父家打三祖父,誰知他三個姪女(三祖父的女兒)拉住他,反吃虧敗陣回來,生氣罵我父親不去幫他。父親一氣之下,拿出三彎刀要去拼命,母親急忙奪刀,慌亂中把手割破了,父親一看我母親傷得很重,氣也沒了,拿出刀傷藥幫母親止血包紮,祖父聽說我母親受傷,也不罵了。
        父親生活很不正常,喜歡在外喝酒,不知什麼時候回家,母親總不忘準備一壺茶,用火盆溫著,有時夜裡還得起來燒菜給父親吃。有一次,不知為何,父親發脾氣,故意找麻煩,不吃現成的煎餅,非吃單餅不可,母親知道是故意為難她,笑臉賠罪,請求改吃麵皮,費盡唇舌才平息父親怒氣。
        後來家中房子被燒,母親雖然心疼,並不悲觀,表現的很堅強。親戚、鄰人送來家中用品及食物,母親還直說:「將來怎麼報答這些恩惠!」父親被害去世後,母親卻完全崩潰了,一心想隨父親去,數次想自盡,幾次自己又放棄。二弟曾安慰她:「娘您不要愁,過幾年我們都長大啦!」這話讓母親有了短暫的求生意志。
        還有一次,她們母子對話,母親說:「如有個孫子在跟前,也好過一點,女孩也行。」象序說:「我去叫俺嫂回來(當時張氏住在娘家)。」可見母親精神空虛。當時我只想趕快把家庭的經濟救起來,卻忽略了安慰母親,反不如象序孝順,那時象序只有十一歲。母親去世時,不論親疏都流淚。

子欲養而親不待
        民國七十一年,我第一次託人由美國寄信回家,村中的人都到我家中慶賀,因為三十年沒音信,都以為我死在上海洖淞口。多位老太太都說,這是我娘一生行善,我在外才能平安。現在,母親是否知道她已有九個孫子、五個孫女?古人說「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像我今天的生活,母親一天也沒過過,但她行善積的德,卻由我來承受,每想到這些,怎能不自責,怎能不慚愧?母親常說,只管做好事,莫問前程,我深記在心,不敢忘懷,在任何情況下,也不做損人利己之事,全是受母親的教誨所致。我的母親可說是舊世代典型的賢妻良母,而我始終自認是個不孝子,一生愧疚。

哭三弟 作者:袁丹臣(象墀)

象敏:
         民國九十六年三月六日上午,接到侄子鴻琪由齊河來電話,說你於三月五日(農曆正月十六日)去世了。年前我去電話,就知道你身體不好,但沒想到你這麼快就走了!當時我心如刀割,再也忍不住眼中淚水,我哭了。這十幾年來,你在病中度過,死亡對你來說應算解脫,原本該為你慶幸,但你一生不幸的遭遇及我心中的內疚,卻讓我無法不為你哭泣。

你曾說人生三大不幸,你逢其二:幼年喪父,中年喪妻。尤其是三弟妹去世之後,你就失去了歡樂,再也看不到你臉上的笑容,完全變了個人,我看在眼裡,疼在心裡。
你常說孩子們不聽話,我知道你心情不好,勸你少管孩子們的事,你口中雖說聽哥的話,但仍改不掉自找苦惱的習慣,哥遠在海外,除掛念以外,實無法可幫助你。
        你知道哥愛你,你和你二哥因性格不同,我對你們的態度也不同。我對你二哥較嚴厲,所以他常受我責打,你卻因性情溫和,加上我大你十三歲,印象中你未曾挨過打。
        你九歲時,咱娘去世,看到你穿上孝服的小小身影,我的心碎了。兄弟姊妹中你最小,所以在娘身邊的時間久,娘去世前,你從未離開過母親,像個女孩子一樣。你天生聰明但很膽小,不像你二哥敢做敢為,我常想,你二哥很像父親,你則像咱二叔,凡事小心,或許正因你個性如此,所以跳不出痛苦的深淵。
        你在痛苦中生活十幾年,現在你走了,孩子們想將你火化,理由是祖塋內已無地可埋,我不忍心,堅持要給你個棺材,並指定葬你的地點。孩子們照我的意思將你殯葬了,我心神稍安,哥也只能為你做到這點,以補償我未能將你帶大成人的歉咎了。       
        你生不逢時,受苦一生,希望你在另一個世界能活得快樂一點,哥的心情你能知道嗎?
你安息吧!三弟。

2010年12月14日 星期二

我的一生...我家老太爺的故事

父親是山東省鄒縣人(今中國山東鄒城市),1949隨軍來台;到今年已61年了。小時候就像聽故事般一遍又一遍的聽他老人家提及山東老家的風土人情、地方掌故,這些耳熟能詳的人與事有天竟化作文字呈現眼前。前幾天老先生交代把文字稿放上網,我沒問原因;故不知其用意,但老人家的經歷猶如中國近代史的縮影,值得分享。先上傳老太爺的自傳,其他的故事再分別上網留存。

我的一生    作者:袁丹臣(象墀)

我的童年
    我出生在一頗富裕的農家,家鄉是個四面環山的小村子,據說我袁氏祖先,在清朝咸豐初年遷來此地,到我已是第六代。

       前二代只算小康,到了第三代,曾祖父因運糧發跡,遂成為一方首富,擁有農田七百多畝。曾祖父生有三子,我祖父居長,二祖父少亡遺有一女,二祖母終身守節。

        民國七年土匪蒼作,本應逃避,但自家有炮樓,還僱有護院一人,思忖當可抵抗。某日土匪一百多人來犯,老弱均逃。曾祖父及二位祖父、一名護院,上樓抗敵,血戰半日。誰知土匪將村中老幼趕至樓下,逼使樓上不敢開槍,土匪接著用火燒樓門,火勢向上燃燒,護院由二樓跳下逃走,祖父也中彈昏倒,三祖父只好投降,被土匪擄走當人質。

        這場大禍,房屋焚燒九間,賣掉良田一百餘畝,家中原養牛馬也全賣掉,才將三祖父贖回。兩年後,曾祖父去世,三兄弟分家,因二祖父無子,又將二叔過嗣給二祖母,三家雖各宅各院,仍然同一個大門出入。

        我出生於民國十二年正月初八,當時是三家唯一的男丁,成為天之驕子。我之前曾夭折兩個哥哥,因此出生三日就被穿了耳洞,親鄰送來百家墜、百家衣、銀鎖手環,宴客十餘桌。因二祖母清閒,抱我成了她唯一的工作,我年幼時生性頑皮,無論闖下什麽大禍,只要跑到她身邊,誰也不敢管。

        有了靠山,自然天不怕地不怕,同年齡的小朋友,都得讓我三分,二祖母叫我「惹百家」。我想要的玩具很少要不到,有人常說二祖母,妳孫子要天上的星,妳有辦法也摘給他。就在這種環境中,養成桀傲不羈,別人眼中的壞小孩。 

        民國十九年本應入學,因祖父秋天去世,忙於喪事(私塾秋天八或九月開學)未能入學,直到民國二十年才上學。頭一年很平順,第二年換了老師,是我本家的侄兒,留著一條長辮子,穿著長袍馬褂。未入學前就耳聞,他好打人,教學嚴,自認以我的小聰明,還不至於被打,誰知第一個被打的就是我。原因是論語中「老而不死是為賊,以杖叩其脛」,我把杖讀成叔。這一掌傷了我的自尊,心中很不服氣,哭了一下午,回家向父親告狀。

        我對父親說從前的老師這麼教的,父親一聽說老師不可能教你讀書,我轉向二祖母告狀,不料這次不靈了,她說你好好讀書,用功一點就不會被打啦!從此失去靠山,挨打成了家常便飯。

        有時挨打並不全為了讀書,很多次是因不守學規,與同學打架。也因為搗蛋出了名,有時同學們打架,我雖未參加卻同樣受罰,因老師認定我不可能不參加,於是挨了冤枉打。

    十三歲時終於逃學了,原因是村裏演皮影戲(夜裡才能演),我看到深夜,上課時眼睛張不開,早課也不能背。老師不但打,還要罰跪,我從未跪過,連打幾次我不屈服,老師也沒辦法。

        午飯時間放學回家,吃過飯後回到學校大門口,不敢進門,心想今天下午一定不好過,三叔(與我父同父異母,小我五個月)與我情況一樣,只是他跪了半天,我沒跪。我問他下午怎麼辦?他說沒辦法,我倆只好一起逃跑吧!就這樣沒目的就逃了。

        跑離家約一餘里路,眼看太陽西墜,我問三叔,天黑了該怎麼辦?他不講話,我想了想,問三叔,你外婆家離此一定不遠(方向相同),你知道路嗎?他向四方看了一下說知道路,待走到已天黑了。

        舅奶奶一看只有兩小孩到,沒有大人,就知道是逃學,我們吃了宵夜後,倒頭就睡。天還未亮,家中派來找的人到了,他說家裡像滾油鍋一樣,翻了天,夜裡派出十幾個人,到所有親戚家去找。他要我們趕快回家,自知沒有本領再逃,只好回家。回到家中並沒挨罵,父親只說,好,你長大了,會跑啦?母親哭得說不出話,把我抱到身邊,我也哭了,就這樣結束了第一次逃學的鬧劇。

    第二次逃學,又是為了打架,因對方年齡比我小,被我打得嘴角流血,哭著回家。老師責怪我,就與老師吵起來,老師要打我,被我奪下戒尺,丟到門外,老師氣得直叫找他爸爸,我看事情鬧大,隨後就出走了。

        這是民國二十六年七七事變的下半年,日軍已到黃河邊,我跑到車站才知事情不妙,但回頭已晚。找了一戶人家住了一夜,第二天早晨起來後,茫然不知如何是好,想起外祖父常到嶧山避暑,山上玉皇廟裡的道士都認識他,不如上山住幾天再說。遂沿著鐵路向嶧山走去,正逢日本飛機轟炸火車站,這次受驚不輕,使我如夢初醒,這才想起家中母親一定又掛念得哭了,於是轉向回家的路走。

        一整天沒吃飯,到離家三里路的地方,遇到本村鄰人賣饊子的,他早上出門做生意,這時正要回去,知道我逃學,勸我回家。我拿出僅有的四分錢買了饊子,就在路邊吃了,我感到白天回家真不好看,想等天黑再回去。鄰居走了,我一人坐在路旁,不久村中出來多人尋我,還喊著我的名字,因為鄰人回家報了信,我無法再躲,只好回家,結束了這次一天半的逃學。

    秋天學期結束,第二年(民國二十七年)二月十三日,日軍打到我的家鄉,我的學業也從此中斷了。

我的一生 青年時期

        我生逢亂世,又出生在一個常招劫災的地方;山東西南的鄒縣,是孟子的故鄉,每逢改朝換代此地都是戰場。明朝以前,方圓五百里,人煙絕跡,這一帶的百姓都是明初遷來的,俗說是山西洪桐縣野雀窩大槐樹下來的。家譜中記載,我祖先也是明太祖洪武二年,由河南陳州遷來此地。

        大的變亂都出在改朝換代,畢竟較少,但小的匪亂,如清朝時白蓮教造反,同治年間捻匪大反十三年,則是幼年常聽的故事,而土匪綁架更是常事了。我出生三天就逃匪亂,中央軍北伐時,我記得家中住了很多兵,每天向山上逃難。民國二十六年七七事變後,到二十七年二月十三日,日軍進攻,戰場就在離我村五公里處,那時年幼無知還覺得好玩,跑到山上去看,只見炮彈落在山下,還不知道躲避。

        國軍退去後,日軍只佔領沿鐵路的城鎮,鄉村成了無政府狀態,抗日游擊隊興起,但素質良莠不齊,有的雖打著抗戰旗幟,其實和土匪沒有差別。我父為維護地方治安,組織了自衛團,被推為團長,很少在家,種田地的事由長工作主,我無學可上,要我自修看書,誰知看的都是課外書,如三國演義、東周列國、水滸傳、東漢演義等小說,尤其是三國使我著迷,連看了二遍,對我影響也很大。

        我自視甚高,當時很多青年學生都想到大後方(四川)讀軍校,我也不例外,但一問上軍校要中學畢業,我連小學資格都不夠,夢想難以實現。抗日風潮日漸高漲,我也熱血澎湃,自認不可再浪費時間,必須行動起來。

        當地有六十九軍教導團,軍紀、名譽都好,團長姓馬,與我父交情甚厚。父親知道我從軍的決定,未反對但也沒有表示贊成,於是瞞著母親,未帶任何行李就走向征途。

        團長曾多次到過我家,早就認識,他還認為我是來玩(以前我曾來玩過),待我說出要參加抗戰,他非常高興,稱讚我是好青年,以行動救國,叫我住部隊,吃飯與他同桌,這下我好像成了客人。爾後,派我到軍需處服務,我也不知給了個什麼官,大家都稱我袁先生,這是我第一次被稱為先生,還感覺不好意思。

        當時糧餉都是自籌,所以軍需處是重要單位,也是危險的工作,要深入敵區,向老百姓要糧,因此多半時間都在敵人區內活動。我也不能例外,被派到滕西(滕縣城西一帶)工作,原有一個王副官負責,我是他的助手。臨走團長叫我到他面前,教我一些偽裝及工作的方法,並給我一張紙條「著象墀幫你照顧生意」去交與王副官。等派令一下,我換上原來的便衣,坐小船到岸邊,走了數小時才到劉家庄鄉。

         鄉長名叫劉子渝(日本人派任的),此人在戰前當過國軍營長,雖是漢奸鄉長(當時都對親日份子這樣稱呼),實際上他是我方的人,王副官就由他掩護。

        與王副官見面後交出紙條,他非常高興,因為小麥已籌好,正設法等待提運。那時日軍氣燄很高,沿湖都設有據點,向湖裏運糧是件困難的工作,心想這是初出茅廬第一功,一定要辦好。

        小麥存放地在魚台縣境,離湖還不到十里路,那年湖水很少,離岸兩三里處有個小島,土丘上住有十餘戶人家,可以徒步走到(我就是走這條路去湖裏)。我建議經此路運,辦法是:我先到小島向村長徵兩條小船等候,利用夜間叫民夫挑運到船邊,我在村中點燈作目標。王副官鼓掌叫好,決定照計劃進行。

        徵民伕提糧由他辦,我就先去準備船隻,分頭進行。誰知湖裏的蚊子又大又多,衣服也沒法擋,被咬得無處可躲,拿了兩把草作為武器與蚊大戰一夜。糧食原本夜間可運到,不料挑夫迷路,天亮才到,怕被敵軍發現,沒時間清點,慌亂中裝滿兩船,領隊的交給我數量單,就急忙逃走,我趕緊向湖內開船,身子向麥子上面一躺就睡著了,待船夫喚醒我時,衣服已被汗水濕透(時間是中秋節前兩天),在太陽下睡覺,可想而知。

        到了駐地,下船先向團長報告,再準備去軍需處交糧,不料團長嘉許幾句後,又說你把麥子原船運到湖西,發給第三連。因第三連在湖西江蘇省沛縣境內集訓,我們山東省部隊不能向當地籌糧,糧柴都要自己買。出發前,團長請郭姓軍醫帶信給三連,請其派車到碼頭接運。

        船行至半路,愈走水愈淺,最後船夫只好下水推著走,醫官坐的是空船,不但走的快,且還能一路過的去,我的船夫則滿口怨言,我只得用好話安慰。待到了碼頭,兩輛牛車已在等候,糧過秤交畢,損耗很大,隨後向連長報告(團長的三弟),此人性情不好,脾氣特大,但對我很客氣,我們像家庭部隊一樣,也不用什麼手續,就算任務完成了。

        此後我就湖東湖西兩邊跑,有一次去湖裡的路上,因水淺船行太慢,想徒步涉水,被蓮梗刺的滿腿流血,在蘆葦中迷失方向,幸遇漁人指引才得以脫險。

        到部隊後團長改派我到第三連服務,當時第三連在江蘇沛縣境內集訓,因缺人辦公,所以指派我去掌管文書及補給。有人稱我為師爺,大多數人仍叫我袁先生。對我而言,這件工作確實很吃力,我寫字慢,毛筆字又寫不好(當時部隊還沒有鋼筆),每月造一次箕斗名冊是很大的負擔。這種名冊格式複雜,字要很小才能寫得下,好在我不必參加操課,才能順利完成。不久,患了瘧疾請病假回家,母親百般勸說,我還是又回到部隊。

        這年久旱不雨,田裡歉收,我父子倆不顧家,帶頭的長工又不負責任,常領著工人賭錢,偷閒不做事,收穫可想而知。有次因公務之便順路回家,二叔把我叫去訓誡半天,大意是說父子倆只知抗戰,家也不管了,種的糧食被偷去大半,長期以往後果會如何呢?你自個兒想想吧!當時我不敢回答,但心中仍想,你不敢講你哥,只會罵我。

        回到家中問過母親後,確知是事實,心想家還是重要的,就沒再回部隊。翌年春天果然糧食短缺,只好賣田,五畝田賣給二叔還不夠開支,又欠些債。這時父親也覺悟了,辭去所有公務,專心治家,與長工一樣下田,完全變了個人,做兒子的自然也不能偷懶,我們父子倆的改變,沒親眼見到的都不相信。

        這年大豐收,可說糧食滿倉,秋收剛完,大禍已然臨頭。因父親交遊廣闊,有一小股游擊隊常來借住我家,哪知被漢奸出賣,日軍竟來包圍,將我家燒得片瓦不留,不但一年的辛苦白費,幾代祖先留下的東西也全化為灰燼。我強打精神安慰父母,幸好田地還在,受窮不過半年。誰知可恨的仇人怕父親向他的上級報告請求賠償,設計將我父暗害喪命。

        這如塌天般的噩耗,讓剛滿二十歲的我,頓時失去依靠,亂了方寸。母親更怕仇人會斬草除根,讓她再失去兒子,也怕我設法報仇,就找鄰人送我去濟寧妹妹家中避難(妹妹避亂全家住在濟寧)。我體諒母親大人的苦心,也想到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就順從母親的意願前往濟寧。

        此處要介紹這位親家翁,他出身貧寒,白手起家,五十歲才結婚生子,是個標準的守財奴。他為了省房錢,住在大糞場邊,方便曬大便做肥料。這個區域的人全靠拾糞為生,不僅他自己做這一行,妹婿下課後也提燈去拾糞。我雖在悲痛中,他也要我一起做這種又臭又髒的下賤工作,我妹妹因此暗地流淚,我想大丈夫能屈能伸,他父子倆都能做,我為何不能?就這樣做了拾糞夫了。

        到了年關,因春節習慣上不能在親友家中過年,雖然危險也得回家。臨走前,妹妹避開公婆,給我個小錢袋,不接下她就要哭,只好收下放入褲袋內。

        坐火車到兗州下車,再轉津浦路的車才能回家,眼看下次車班要一小時後,隨身帶有菜包子,就地吃了午飯。口渴想買水喝,憶起妹妹給的錢,打開一看,裡面有幾張一角的紙幣,其餘都是硬幣,有五分,也有一分的。按當時物價,五分硬幣都少用,妹妹連幾分的零錢都拿出來,可見他對哥哥的情意,也想到她為人媳婦有多苦。至此,心酸的流出淚來,對自己說:沒想到我袁象墀落魄到這步田地?
 
        這天是除夕,在界河車站下車後一路小心,日落後仍不敢回家。想起村外有家王姓鄰居,父親曾救濟過他,應不會出賣我才對。到他家中,老太太忙著燒水給我喝,告訴我一切狀況,並提起所欠的錢無法還,但不會忘記我家恩惠。我說不要放在心上,我不會向妳討債。她兒子先到村子裏走了一圈,說村內很平靜。我告辭回家,母子會面的悲慘場景,至今還是無法敘述,別人家都歡渡除夕佳節,我母子則以淚洗面。

        到了深夜,勸母親休息後就去二叔家。只見二叔一人守歲,其他人都睡了,二叔看見我悲喜交加,拿出滷菜,火盆上溫著酒,我叔侄倆對飲細談,二叔將我走後的事情發展及眼前狀況,仔細地講給我聽。

        二叔說,仇人始終不承認加害,還故作姿態,問我父親去了何處?也曾與二叔見面,故作與從前一樣友好。二叔判斷,我不必再出走,仇人應不會明目張膽地害我,只要防其暗算就可無事。我想每夜東躲西藏也不是辦法,想去濟寧住幾天,再去魯西找我們的部隊,請團長幫我報仇。

        走後沒幾天,家裡派人來,說仇人已死,要我回家。原來他們自個兒窩裡反,先是他手下將他暗槍擊斃,總部得知後,將全部人員調回槍斃,此時離我父被害未滿百日。雖然仇人全死了,但面對家園成為廢墟,我必須振作起來,在那種環境中,唯一的方法只有努力耕種,寄望秋收後,能先蓋棟房子安身。因此我日出下田,日落回家,這年風調雨順,預期必能豐收,我認為這樣即可安慰母親。

        誰知老人家難忘過去,我終日辛苦,她看在眼裡更心疼,每天生活在痛苦中,常想自殺,現在想來,是得了嚴重的憂鬱症。我還年輕,不懂如何防止,有時母親又說,我不想死了,現在死了,你沒錢辦喪事。不料正在農忙時(農曆六月初),某天早晨,母親終於棄下她的孩子去世了,如同晴天霹靂,我這時真的崩潰了,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二叔去上海不在家,年邁的三祖父與本族的幾個伯父替我作主。因為天熱遺體不能久停,立即派人去買棺材,並向親友報喪,還要向我外祖父、大舅徵求意見。大舅前不久才來家中見過母親,因此沒有怪我不孝,連夜辦理就草草將母親安葬。

        面對三個年幼的弟妹(妹妹十五歲,兩個弟弟各為十二歲與九歲)及一個不懂事的張氏(家中作主替我娶的媳婦),心中的痛苦與自責,令我終夜失眠,飯不想吃,話也不想說,從前樂觀堅強的我不見了。二祖母非常擔心,百般勸解,說我的心眼(智慧)倒退了二十年。她故意講些我幼年可笑的事給我聽,我一點也不想聽,直到象蘭(大妹)由濟寧回來,兄妹才抱頭痛哭。

        象蘭見我已不成人形,更是怨母親心狠,勸我勇敢站起來,否則她在外也不能安心,哭了又講,講了又哭,從來不愛說話的她,終於把我喚醒了。我想,不能讓許多關心我的人掛念,日子終究還要過下去。象蘭走後,我身體漸漸好轉,在這全家慌亂不堪的時刻,有個原是本家叔叔的長工,幫我們照料著田地,因此收成不差,但母喪欠了債,仍未脫離經濟困境,接著時局的變化,我的命運又到了另一個階段。

我的一生 走向流亡的不歸路

        民國三十二年冬,共產黨勢力壯大,開始建立地方政權,分縣、區、鄉武裝政府,村中設農民救國會、青壯年基幹隊、婦女救國會、兒童團,除了「地主」「惡霸」外,都得參加,開始開群眾公審大會,清算鬥爭。
        在村中,我已經不是「地主」,三祖父及二叔成為主要的鬥爭對象,罪名是「剝削窮人及佃農」,因三祖父年老,由三個叔叔出場被羞辱一頓,幸好沒被打。接著分配財產,沒被「掃地出門」,仍可住自己的家,這算是恩典了。
        我雖無罪,但祖父、父親曾「壓迫」過人民,也必須自動分出部分土地(五十畝分出十五畝),糧食也分給長工一部份。本家的二叔雖是我家長工,但堅拒分糧,說是幫忙,不是僱工,才多留下部份食糧,因此我永誌不忘,回鄉探親時,他已過世,我仍向嬸母感謝。
        我本不反對共產主義,也有人勸我加入共產黨,他們的鄉長找我談話多次,並說要替我報仇,也真的將仇人的哥哥抓去槍斃,向我示好,他們認為這樣我會感恩,參加他們的行列。
        我讀的是私塾,受孔孟思想影響很大,無法認同他們製造仇恨的做法,只好推拖應付。但我瞭解共產黨的做法,不是同志就是敵人,不能容許中立份子的存在,他們會用「思想有問題」的罪名把你抓去,因此只好暗中計劃逃亡。此時山東只有兗州、濟南還由國軍守著,多數人都往南向徐州逃,因馬先生在兗州任滋陽縣長,我決定去兗州。
        我與表弟張耀先(二嬸母姐姐的兒子),利用正月十五燈節夜晚,由山路去他家,他表嫂的娘家就在兗州鄉下,此地是國共分界的真空地帶,利用正月十六回娘家的習俗,用車子推著他表嫂,天未亮就上路了。表嫂未纏足,遇村莊才坐車,到村外即下車走,當天下午到達。
        第二天早晨,找人帶路到兗州,卻無法進城,寫信請人代轉也不見回音。聽說縣保安大隊駐在城外西關,隊上原有許多同事,食宿有了著落,但我的目的是進城,後來傳來口信,說要做事就在西關,不必進城,我聽了生氣。
        那時王清瑞(就是紐西蘭王家牧場的老主人)任正警隊長,到西關查案,他一向是團長的貼身護衛,與我私交甚好,見面後,他瞭解我的意思,他說:「你表弟可以帶進城跟我做事,縣長未講,我怎敢帶你進城!」我跟王清瑞說:「聽說警局有個學警隊可以訓練警察,進城後見不到縣長,我就去受訓如何?」他說:「不怕苦就可以!」當天他帶表弟進城,第二天就著人送來制服,隨著運糧的隊伍進了城,直接到受訓單位報到,開始艱苦生活。
        隊上伙食只有每日二餐高梁窩窩頭,沒有菜,喝黑糊湯,數月不見油鹽,朋友送我三個鹹菜頭,第一天就被同學搶光,皮膚乾得像樹皮般脫落。有人勸我去見縣長,調個單位,我個性倔強始終未去。直到三月初,國軍收復鄒縣,借調人員去成立警局,我看機會難得,毛遂自荐就回了本縣。
        我雖是鄒縣人,但無人事關係,僅給了個警長,在別人看來也算不錯了。回到家中,村中幹部都託人來說情,因流亡到徐州的地主及公務員,成立武裝還鄉團,在其他的村採取了報復手段。
        我雖年輕,也知道冤仇宜解不宜結,何況時局尚難料,因此只要求將祖林被砍伐的柏樹樹身歸還,樹坑填平。送來的牛驢一概歸還,大家仍是好鄰居,分出去的糧食也折讓部分,慢慢歸還即可。我自作主張處理這些事,未與二叔、三祖父商議,事後老人家也沒說處理不好,爾後證明是對的,經過三反五反,田地雖分光了,但我家人都未受傷害,在我失去音信時,反而有很多人懷念並關心我。

我的一生 戰亂時期

       在鄒縣這段期間,時局並未平靜,三十六年五月,中共主力軍圍攻鄒、滕、濟寧三縣,雖未攻破城,地方的鄉鎮公所卻經常受攻擊,我警覺到短時間很難太平,必須做最壞的打算。
        家中最使我掛心的是二妹,她十七歲,早已訂婚,我決心讓她出嫁,免去後顧之憂。當時的風俗,很少主動要求婆家來娶親的,因此有些人反對,但我顧不了這些,遂請假一個月回家籌辦。
        十月間,將二妹嫁出,心中如釋重負,回到城裡,向同事談到對大局的悲觀及準備遠走的計畫,有人認為我想得太多。好友勸我,政府雖然腐敗(這是當時的輿論話題),但只有它才是靠山,我們別無選擇。但我決心已定,在春節前提出報告,依依不捨的離開了患難與共的同仁,回到家鄉。
        一年多未在家,家中存糧出乎意外的少,計算一下無法用到小麥成熟,要籌備流亡旅費有了困難,將情況向二叔說明後,二叔答應資助。這時象庶(二叔的長子)為逃避徵兵,在上海做小工,二叔曾去上海看他,順便帶些輕便貨物賺旅費,因此我決定先到上海。
        民國三十七年春節過後,我兩手空空,跟隨二叔離開了出生成長的故鄉,到了上海,住在姓孫鄰居家中。此人在家鄉也是傳奇人物,與二叔是幼年玩伴,因家境貧困,家人全都在我家當過長工,與我家感情深厚。他也曾在三祖父家放牛,外出當兵後,到上海做水電工。他不識字,但人很聰明,後來在上海最大的國際飯店管理水電維修,白手成家,有一棟兩層樓的房子,樓下開了個雜貨店,由他二哥經營,樓上則是住家。太太是河南人,待人親切,有兩個男孩,視我如家人。
        我身無分文,長期在他家吃住,總不是辦法,託人找到小工做,雖解決了吃飯問題,但工作辛苦,工資很少,一天的工錢還買不到一包煙,心中只期盼早日太平,回家做個農夫老守田園。想起詩句:「鐵甲將軍夜過關,朝臣待漏五更天,日出三竿僧猶睡,看來名利不如閒」,另一首「人生百年空自忙,遊遍湖山暗自傷,萬里長城今仍在,不見當初秦始皇」。在工作之餘常想著這兩首詩,可見當時我的情緒低落,有點想家了。
       大局勢不但沒好轉,在我離家不到半年內,鄒縣淪陷,縣長陣亡,全城官兵非死即被俘,我暗自慶幸,也許是命中註定,要我逃過這一劫。接著徐蚌會戰失利,國軍退守長江南岸,變化之快出乎意料。上海也人心惶惶,很 多商家都準備去香港,我因身份證遺失,去香港已不可能,唯一的地方就是台灣。
        聽說馬先生從濟南逃出,也來到上海,問明地址前去拜訪,才知他已去青島,只有黃先生躺在病床上。黃先生是抗戰時的軍需主任,我的上司,此時異地相逢,真是悲喜交加。他說:「你師父已去青島,我去信時告訴他你也逃出來了。」看他重病在身還替我操心,內心十分感動。
        王清瑞也來了,他已入伍裝甲兵,我正走投無路,就隨他又去當兵,因是特種兵,伙食、待遇都比一般部隊好。我入伍的是水陸戰車保養中隊,隊長姓鄧,三十歲左右,兵員多半是流亡學生,都互稱同學,不稱同志,聽了覺得好笑。
        待了三天,隊長宣布放假一天,有家或親友的回去告辭,明天就要去台灣。我也換了便衣要放假,王清瑞說你在這裡也沒有家,出去做什麼?我說有堂弟、表弟,得向他們交代一聲。誰知見了他們,稍一遲疑,未能按時歸營,第二天回去,部隊已上船走了。就因為如此,後來當了步兵來台灣,多受了五年的折磨,心中後悔莫及。

我的一生 正式從軍

        此時上海已戒嚴,無戶籍的青年要抓去保衛大上海,我雖不怕當兵,但若被抓到而強迫當兵,心有不甘,因此住在友人家中不敢出門。這時有金山縣保安團退到上海,有上士排副來探望朋友,談起一路退卻的慘狀,說希望上海最好能像北京一樣和平解決,我回說現在已沒有這種可能了。

        他走後第二天又來辭行,說道部隊要去崇明(長江口外的小島),我聽了心中一動,隨即問他:「我想跟你一起去當兵,可以嗎?」他聽了覺得好笑,說:「你去看看,已不像個部隊,和叫花子也差不多,有辦法的早離開了。」我考慮許久,心想只要能離開戰場就好,身上只帶了鋼筆牙刷就跟去了。

         連長姓萬,北方人,經介紹後很歡迎,也許是有緣,他說:「我的文書在路上被俘走了,你就幫我辦公吧!」他交給我一個公文包就算是上任了。秦排副替我找到一套軍服換上,部隊隨即就要出發,因駐地是肥料廠,內有很多俄國製蔴袋,出發時正下著小雨,坐無帳蓬的卡車,大家都拿蔴袋頂著遮雨,我也另外拿兩條,爾後隨我到舟山成為我的毯子。

        這夜住處離火車站不遠,前方的砲聲、機鎗聲都聽得到。第二天十點多才開飯,飯後隨即出發開往洖淞口碼頭,住進一棟庫房。這時洖淞口除軍人外,老百姓已不見蹤影,大家利用木板躺下休息,砲聲不斷,誰也不敢睡,我想,把生命交給老天吧!雖然砲彈不斷地落在附近,反倒不怕了。

        下午五點多接命令到碼頭邊候船,離開倉庫不久,一陣砲彈落在我們之前休息的庫房,大家喊著好險啊!這時碼頭停了幾條大商船在裝貨,我們的船尚未進港,俗話說「度渡日如年」,我這時簡直覺得「度渡時如年」了。

        天黑時上船了,是崇明跑上海的客貨輪,並不大,只能坐著,連走動的空間都沒有,又不開船,悶得實在難受,想上岸去透透氣。從艙底到了岸上,才看見浦東(長江東岸)的大砲也向這邊射擊,連砲彈口的火光都看得見。約三五分鐘就有一群砲彈飛來,但多半落在江中,岸上的爆炸聲反不被注意了。

        我上岸不到二十分鐘,一群砲彈就在距船不遠處開花,震得我心驚膽跳,遂回到船艙,直到天亮才開船。出了洖淞口到海上,我坐著睡著了,直到了崇明要下船時才醒,此時的崇明島遍地都是兵,以「兵荒馬亂」形容非常恰當。

        碼頭附近沒有我們小單位住的地方,於是向內陸走了約二十公里,住進一個叫農隱蘆的大別墅。我們連部住大廳,廳內有很多藏書,我用門板當床,拿一套線裝書做枕頭,正想休息一下,有人向連長報告:「上海起火了!」我隨連長到村外,只見上海方向紅光照滿天空,連長直說好慘呀!

        爾後聽逃到舟山的人說,就在我們離開當天,共軍攻進部分市區,大多守軍想撤到洖淞上船,所以傷亡慘重,有人形容黃浦江中飄的軍帽像荷葉一樣。也因此,才有人傳說袁象墀命喪洖淞口。其實這也不算壞事,後來我回家探親,二弟告訴我土地改革時,我們鄉裡是張氏的大哥主持(他很早就參加共產黨),遂連夜派人將二弟象序叫去,要象序說有個哥哥早死了,張氏是姊姊(改名袁象娥,至今仍用此名),所以家中未受我的連累,此是後話。

        在農隱蘆只住了一夜,天亮又回到碼頭找船,因兵多船少,我們這一連無船可上,到了天晚只好就地住宿。營長雖然上了船,又下來對連長說:「你們沒船,我也不走了,我們一起幹吧!」聽了很受感動。第二天有船了,上船時才知道,這船原來是營部及一、三連坐,這時將三連趕到另一船上,讓我二連坐,後來三連順利到了舟山,我們卻一路驚險,多走了兩三天才到。

        這艘木板船有三個棚,是連雲港專跑上海的大型貨船,去舟山的航路並不熟,因此出了危險。一般帆船逆風行駛,必須走乙字型,此船經驗不足,離開崇明不久,就幾乎與另一艘船相撞,幸好在千鈞一髮時閃過。沒想到船行二天(民國三十八年五月二十七開船至二十九日),船底觸礁了,當時我正在艙樓上,聽到響聲,也感到震動,船長大叫快收篷呀!這時幾名船員飛跑去落篷,大艙內有女眷,也說進水了,這時營長拿手槍命令全體人員下艙,我向四方一看,無有一個船影,心想這次全完了,但也只好下艙。

        也是命不該絕,船並未沈,事後聽船老大說,當時正逢漲潮,才能脫離礁石,但舵沒有了,他還說回不了家了,後來抓來二艘小漁船,才拖回到大衢山。下船後,因為先前的緊張及暈船,加上觸礁後心中害怕,未曾大便,肚子開始疼痛至無法忍受,幸好連長給我三粒中藥丸,吞下不久就開始瀉肚子,折磨了一天一夜,拉了數十次之多,總算保住性命。

        船修好後,繼續開航,六月七日到岱山島,該島是舟山第二大島,有小上海之稱,當地產鹽,每家都有船,平時人民生活富裕,還有一所中學,但此時已全島都是兵。

         不久部隊整編,我們這一連被編掉了,連長編為指導員。連長垮了,我這個文書也跟著沒了,雖然相處不久,但心中難免依依,後來連長安排我到第一連小砲排當班長。

        雖然成為正式國軍(暫一軍),但補給還是接不上,每人每日十八兩玉黍米,三個銅錢的菜金,終日半飢半餓,情緒低落,又加上罹患瘧疾,真是貧病交迫。談到窮,講來不但可憐也可笑,我從十六歲開始吸煙(旱袋煙,菸葉每家都有,不至於吸不起),在舟山這種環境下更想吸煙了,幸好有個班長,他是安徽人,有個小煙槍,到處撿香菸頭剝取煙絲吸,看我煙癮難耐,撿了長一點的煙頭留給我吸。

        瘧疾經久不癒,師部醫務所離我們駐地有三里多路,我去看病後給了我一包奎寧粉,吃完未見效,第二天又去拿了一包,我認為可能藥量太少,所以暫時擱著不吃,再去拿一包回來,等到發病前再一次全部吞下肚。沒想到瘧疾好了,但兩耳嗡嗡作響,腦子像放電影一樣,不停出現幻影,我覺得這回真的完了,又開始想念家鄉。漫無目的地走上一個小山丘,向四面觀看,看到不久前病死的一個班長,埋在另一個山頭上,心想可能與他作伴了。千辛萬苦逃到此地,心有不甘,但前途茫茫看不到光明,我真的哭了,這是離家後第一次流下眼淚。班裡弟兄因開飯看不到班長四處找,終被找到才一同回營。

        雖然在病中,我的胃口仍好,吃飯與好人一樣。這時米有了,菜金仍是三枚銅錢,就用來買豆油及煤油,鹽不用買,白天抓魚,抓田螺,夜晚拿著燈去抓青蛙,這些都是當地人不吃,卻變成我們的佳餚。

        八月,部隊整編為獨立七十一師,這次又是我們的連被一分為二,我再降一級,成為下士副班長,直到離開部隊,一直是下士。三十九年五月間,情況又變,附近的桃花島、登步島被敵人攻佔,我們被調到最前線,掩護撤退。五月十五日,大部隊都上船,我們連夜跑步,五月十六日天亮到高亭碼頭,這其實是個小漁港,大船都在八、九百公尺外,必須用小船送至登陸艇。這時也沒有小船,苦等一天一夜,直到五月十七日早晨才輪到我們上船。

        這時氣氛緊張,副團長衣衫不整,手拿擴音器指揮,營長也喊著,槍丟了沒事,人掉下海連長要賠。因小船靠不穩,又得登繩索上船,在風浪中確實危險。人還未上完,船已開始移動,有第七連楊姓班長的母親、妹妹及太太未及上船,大船上父子急得跳腳,小船上母女哭喊,令人酸鼻。

我的一生 渡海來台

        五月二十日到達高雄港,沒有命令下船,大家都在甲板上觀望。碼頭上有兩名軍官向我船走來,一眼就認出其中一位是馬先生,我大聲喊,師父(我們私下都是這樣稱呼),我是象墀。他向上一看說,好,都是誰來啦?我說,就我一個。他說今天你們不能下船,明天我來看你。第二天帶來餅乾糖果,用繩拉上來分食,大家都說你還有這樣的師父呀!等下了船點名,他又來與連長握手自我介紹,並給了我十元台幣,從此與馬先生未再失掉聯繫。

        五月三十日早飯後,乘火車至林邊,開始在大雨中徒步行軍,當日夜宿枋寮國小。一夜傾盆大雨,這時才知是上級命令限時到達接海防,所以各級長官都怕延誤。小兵可慘了,雨中行軍,雨中開飯,路邊宿營。

        到了恆春,師部營部駐紮墾丁,連部駐船帆石,最倒楣的是我們這一排,步行到最南端的鵝鑾鼻,已是六月四日了,開始在烈日下修碉堡(燈塔周圍的碉堡就是我們汗水的結晶)。那時米不夠吃,只好買地瓜乾加在飯裡,我們一排一個月吃二蔴袋,還為了爭飯打架。這段時間我的身體非常好,但很多人患登革熱(那時不知病名),我的連上就病死三個弟兄,聽說在師部醫院也死了很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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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一天早操時,全連二十多人病倒,不能操課,問題嚴重,隨即開幹部會議。有人說軍醫對此病無用武之地,本地醫生才有辦法治。聽說營長賣掉鋼筆,買藥給營部的兵治病,我們也要捐部分薪水買藥。得到全體同意,由長官先簽,有的捐三元,有的捐二元,我一看非常生氣,待長官簽過後,率先搶過筆寫上,袁丹臣捐一個月薪餉,這時大家目瞪口呆,上兵尹國良也響應,有班長也要跟進。特務長很會處事,他趕快提議,暫時停止簽名,會後再研究。後來決定全連官兵都捐一個月薪餉,分兩月扣,因此我們連沒再有人死亡。

後勤工作

        四十一年七月間我又病了,開始是胸部疼,懷疑是肺癆病,那時沒有特效藥,得了此病,如同宣判死刑,人人都怕。連內弟兄發起募捐為我治病,當時二等兵每月薪餉才七元五角,大家一元、二元的捐給我治病,我心中十分感激,至今還保存著名單,永不能忘懷袍澤的厚愛。

    八月部隊重新整編,我因住院,被編入老弱收容大隊待命複檢,複檢結果被列為適服後勤工作。四十二年三月馬先生託人將我調到聯勤總部軍法處,每天上班八小時,星期日放假,我所嚮往的工作環境終於得到了。

     軍法處處長姓劉,山東泰安人,看來不到四十歲,外表英俊,再加上肩上兩顆金星(少將),更顯得讓人稱羨了。面談後,他說,書記官缺人,你就幫忙代理書記官吧!我說,才疏學淺,字也寫不好,恐難勝任。他說,字不需要好,我才不敢再推辭。星期日我去向馬先生報告經過,先生說,很好,磨鍊磨鍊就可以勝任了!又說,你要記住,筆尖定生死,在可能範圍內替人家記好的,積德、缺德就在筆下,我謹記在心。

        這段期間,對我的前途影響很大,因自覺學識太差,決心努力自修,看了很多書,並學會中文打字。民國四十七年參加文書官考試,三十多人報考,只錄取五名,我考第一名,出乎很多人意外。後被派任台中測量學校准尉文書官,准尉是三等九級以外的一個官階(現已取消),後又規定准尉晉昇少尉必須接受軍官基礎教育,但三軍官校並沒有文書這一科,註定升級無望,成為職業准尉,但仍有年資加級。

        國四十九年初,陸軍招考候補軍官,政戰部主任主動替我報了名,要我考政戰學校。我選了經理科,共錄取七十二名,我是最後一名上榜。有人恭喜,有人則說年齡已大,更有同事認為該校有正期生,短期生沒有前途,再受這種入伍教育不太合適,短短人生,何必自找苦吃。但我決心已定,對我來說也不算是吃苦。

我的一生 軍官訓練

        四十九年三月初,到鳳山步兵學校報到,第一個節目先去理髮,剪成小三分平頭,接連三個星期不放假,全是新兵待遇。不同的是,操場基本術科減少,重點放在文學上,由預官中考選一批教官,每隊四人,分別擔任數學、物理化學、三角、幾何,這些都是我所欠缺的知識,因此加倍努力。

        沒想到用腦過度,不到一個月開始掉頭髮,雖知道異常,也沒時間去看醫生。六個月期滿,到板橋經理學校時,我已成和尚頭了。星期日去看馬先生,嬸子見我又黑又瘦,不由大笑說:「你們看丹臣變成什麼樣了!」

        在經理學校七個月的分科教育順利完成,以第五名畢業,被分發回聯勤。馬先生又主動託人要將我分到北市單位,我則是想到兵工廠或被服廠,後被分到台北眷管處,心中多少有點不滿。

        正好此時有一楊姓上尉,由馬祖輪調回台,應到花蓮服務,此人識字不多,無法獨當一面,而花蓮處只有軍官五、六人,如派他去怕影響工作。人事室主任姓郭,是在台中時的同事,向我徵詢是否願前往花蓮。楊姓軍官也是測校同事,與我不熟,印象中好像有家眷,就跟郭主任說:「他有家,確實不合適。」郭主任明知他沒家眷也不說明,只說:「你任何地方都沒問題,就這樣決定吧!」

        馬先生聽說後很生氣:「我把你留在台北,是怕一旦戰亂,我階級高無法顧家,你是低階軍官,好替我照顧家中事。」嬸子說:「你只顧自己,丹臣也不小啦, 說不定到花蓮成個家呢!」惹了老人家生氣,心中著實後悔,回到總部找郭主任,但命令已發佈,無法挽回,就去了花蓮擔任補給兼運輸業務。

我的一生 成家立業

        這邊工作輕鬆,單位的全名是「軍眷業務管理處」,下轄有幼稚園、診療所,還有個有名無實的「軍眷生產合作社」。這裡女同事很多,常有人半開玩笑的要與我介紹朋友,我從來沒有成家的想法,更何況經常囊空如洗,朋友的好意,只好笑笑。民國五十年底,大陸大饑荒,餓死人無數,心想我家中的二個弟弟很難生存。

        我天性喜歡小孩,看見小孩就想抱,有同事的太太生了個白胖小子,看了心中非常激動,常常下班後就去看。同事的岳母在他家中照顧女兒坐月子,看出我的心情,雖言語不通,經她女兒轉述,說看我人很忠厚,又喜歡小孩,想替我作媒。

         我的軍中好友劉學義,由金門來信勸我成家,他儲蓄有兩千元,願全部資助,並說絕不用還。以我們多年患難之交,他的話絕對可信,因此我就認真進行,但並未成功。

         花蓮吉安農會也是我們委託送補眷糧的單位,由黃姓米廠老闆代辦,我每月發米、結算,最少去二次。也許是因為我做事規矩,在可能的範圍內與人方便,黃太太也想幫我作媒,為避嫌由老闆的族弟出面。

        這次進行順利,年前就要訂婚,此時我身上僅有貳百元儲蓄券,連忙各處去信求援。劉學義因病住院,遠井不救近渴,幸好有友人李樂仁寄來五百元,另向花蓮市農會林姓職員借了五百元,同事張克己寄五百元,用分期付款買一部腳踏車,再向在花蓮服務的李鼐中同學借壹仟元作聘金,才完成訂婚。

        因我是正月初八出生,升准尉是五月八日,到五十年五月八日初任少尉,原預定於五十二年四月八日結婚,但當年四月八日不是星期日,遂決定改四月二十八日。四月一日例行晉升中尉,肩上多一條槓也好看些,在無錢又無人幫忙的情況下,本身又無經驗,其困難只能以焦頭爛額來形容。

        幼年曾讀過一篇「送窮神」文,內容是請窮神不要再形影不離的糾纏。想我自二十一歲與窮神結緣,近二十年形影相隨,但我從不怕他,單身軍人有吃有穿,窮不過一個月,富不過三天。我對付他的方法是:領到薪餉先買十包香煙,沒錢就不出門,在營看書反倒增加知識,所以不怕窮。現在不同了,處處需要錢,從一無所有中建立一個家,出乎意料的困難。

        新婚不久,妻子銘鳳有孕並患貧血,要吃藥改善,我的薪餉才一百多元,自結婚後全交給銘鳳,我不慣也不會管家。五十三年元月三十一日,長子禎兒出生了,因我兩人都無經驗,孩子一哭就不知如何處理,只好找來一位助產士的助手幫孩子洗澡。孩子先天倒很健康,因母奶不夠,搭配牛奶,弄得消化不良,醫務所治不好,只好住院治療。

        當時要四百元保證金才能住院,寫報告向公家借,處長不批,要我向財務官去借,觸發我的怒火,當面將報告撕碎,往地上一丟:「不借啦!這個單位還能幹嗎?」同事朱体志見狀,拿出四百元借我辦理住院,我就沒有再講不好聽的話。也是因為有了孩子,自己性情有很大的轉變,人言「有子萬事足」,精神上有了寄托,開始對自己的生命珍惜,不願再鬧事,不然我手中握有很多秘密,可使處長無法做人,甚至身敗名裂。

        只舉一、二件事:台東農會增設代辦所,每月補助一仟元,他向農會拿伍佰元,以業務活動費列入會計賬,再由承辦人支出交給他,經我查賬發現,承辦人將實情告訴我,因他有妻子兒女,一念之善替他隱瞞。

        再者,曾調來一財務官吳國祥上尉,此人患有精神疾病,因此不敢讓他擔任原來職務,他本人也自稱頭腦不清,不能勝任,因此讓他送公文當傳令兵,他也不推辭。我觀察他除了偶然無故大笑外,一切都很正常,別人都用異樣眼光看他,我卻起了同情心。其他人多直呼其名,我仍稱他吳上尉,有空常與他聊天,也表示同情他的遭遇,因相處得不錯,我結婚時他送了一百元大禮。

        有一次他發脾氣,同宿舍三個軍官被他打傷兩個,處長怕自身難保,不敢講話,令我報公事向總部請求送吳員住院。住院公文到了,無人敢送,處長又找到我,說這差事只好麻煩你了,我說要先與吳談談看可不可以。

        我把他請到院子內,避開其他人,我說:「吳上尉,總部有公文要你去醫院休息幾天,把身體養好後再回來,我陪你去,你看如何?」他手按額頭說:「最近常頭疼,可能缺乏維他命。」我說:「是呀,到醫院可以請醫生開維他命,我們就去吧。」就這樣半哄半騙,送到玉里榮民醫院。

         辦理住院手續時,要填緊急通知人,問有無親友,他說:「我到了這個地步還有朋友嗎?」我忙說:「我們就是好朋友呀!」遂填上我的名字,完成住院手續。臨別告訴他:「我會來看你。」爾後每月出差玉里,我都順道去看他。

        後來玉里醫院來公文,請單位派人去接他出院,卻遲遲未有人去接。他寫信向總部告狀,總部監察官來查,責備處長不該送去後就不聞不問,處長說曾派我去看過兩次,找我作證,我將去過的時間及院中生活情況報告後,監察官命令快接他出院就結案了。

        但問題並未解決,他出院後更難相處了,處長問我吳的情況,我說他說了很多氣話,最好派他去台東服務所(該所由處長督導),處長鼓掌叫好,笑稱我是小諸葛。今天我有困難,不過區區四百元,更何況是暫借,也不能替我解決,這種長官,豈能再跟他做事,所以決心調走。

        這時馬先生在軍人監獄當典獄長,部下的經理官是由監獄官充任,因出了問題退役,正想調我去,也是上尉缺。調任公文隔著聯勤總部,往返費時,至五十三年十月才去報到,交接完業務租妥房子後返回花蓮,一家三口搬離了終身難忘的地方。短短三年多,從孤單一人到成家、生子,還升了級,也算是我一生中最得意的三年了。

        馬先生五十六年元月退役,對我說:「我走後,你最好離開,不要給丟了人。」軍人監獄的確是容易出事的單位,貪污的機會太多了,我雖心中不快,有不被信任的感覺,但為了使老人家放心,又託人調回聯勤宜蘭廠。徵調公文一到,新典獄長想挽留我,說:「你做得很好,為何請調?」我說:「因這個工作做久了容易出事。」他說:「要出事的人,不久也會出事,不會出事的人,做多久還是沒事,你放心幹吧!」不得已,只好告訴他馬先生的意思,典獄長與馬先生同事多年,瞭解他的為人,遂說:「留人留不到心,我只好同意了。」不管他真留假留,這一段話,倒使人感到安慰。

        從五十三年十月調回台北,一直到五十六年三月再調宜蘭,在這兩年多的時間內,我深知跟自己人做事,要處處謹慎,尤其做人方面,更要謙虛,笑臉對人,不能帶一點驕氣,事比別人多做,話比別人少說,所以我走後風評還算不差,如不調走,說不定會升到上校。

        來台灣換了六個不同類型的單位,適應新環境換新工作,對我來說如家常便飯,但搬家卻是最頭疼的事。那時北宜公路還未鋪柏油,軍用卡車開在路上像跳舞一樣,家具碰撞聲不絕於耳,這時長女美兒還小,一家四口好不容易才到了礁溪,後來我在聯勤電池廠服務長達十三年,就是因為怕搬家。

        電池廠原屬通信單位,改為兵工單位後,主要幹部都換成理工科人員,其他官科就變成次等配角了,待遇也不同,如生產獎金的分配,兵工科官員較一般同級軍官多一倍,主官管再加一倍,雖感不平,為了生活安定,只好繼續待下去。

        二女珍兒、三女芬兒接著報到,人口多了,搬家更不易。六十八年又生了次子鈞兒,我已到了屆齡退休年齡,本可再延一、二年,但不知為何開始厭倦軍中的工作,主動報請退役,於六十九年二月一日生效,結束了軍中生活。若自三十八年四月六日大陸撤退算起,差二個月滿三十年,由下士班長升至中校參謀,得到寶星、景風兩座獎,忠勤勳章一座,從未犯過失,劃下完美句點,光榮的退役了。

勳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