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10年12月16日海濤夫婦升級了。 |
被迫離開老東家後,陳爺這幾年事業載浮載沈的;氣老走的不順暢。俗諺:「娶某前,生子後。」,新的一年即將來臨,這虎小子定能帶給陳爺空前無比的好運氣 。
祝福 陳爺闔家平安喜樂,無風無浪。
《論語 雍也》 子曰:不遷怒,不貳過。
賣吃的行業百家爭鳴;競爭激烈;自不在話下。永安站包子饅頭店開業一年半了,從三款產品起家,之後陸續推出十幾種口味獨特的養生包子、饅頭上架販售。搭配長期「佛心來著的」買五送一行銷手法,逐步建立口碑。當然獲得中永和附近人民群眾的好評與支持,總算殺出重圍;站穩了開基立業的第一步。
小姨丈的研發與創新精神不輸「發酵達人」吳寶春,故能準確掌握發酵麵糰的時程和特性。用心調配麵糰與食材彼此和諧共舞的關係,才能做出口感精緻的養生包子、饅頭。正所謂:「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
祝福
永安站包子饅頭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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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中國‧山東的鄉野故事 作者:袁丹臣(象墀)
家鄉有個家喻戶曉的奇人,姓劉名福來,號繼五,奶諱白鵝,外號雲南,身高一百八十多公分,走路奇快如飛,當時男人都有辮子,他快步走時辮子能直立起朝天。因幼年家貧,兄弟二人都沒成家,更沒讀書。
他本姓的姑母在濟寧某官宦人家作「針供」(裁縫),休假回家,見他聰明體壯,就帶他去濟寧介紹給主人,因他做事勤快又忠誠,深得主人信任。 不久,主人家的少爺考取進士,派雲南某縣的知縣,那時交通不便,到數千里外做官,做父母的很不放心,就派白鵝跟去隨身保護,因此得到了發展的機會。
隨著少東的升遷,他也得到水晶頂戴大花翎,等於現在的尉級軍官。我曾看過他騎在馬上的英姿,後面站著一排步兵,那時是隊長,隨他的主人升遷走遍南方五省。
白鵝第一個太太是四川人,曾隨他返鄉,並未生養。第二個太太也是南方人,結婚不久去世。民國成立後,他解甲歸田,買了五、六十畝好田,蓋了兩重四合院,娶了個本地的寡婦,生養兩女一男,男的比我小一歲,大女兒比我長三歲,就是我的三嬸母,小叔與我同年,所以嬸母也大小叔三歲。
據說當年是因愛好結為親家,除了我祖父、白鵝外,還有個姓趙的,因該村五天逢集,三位老人家常在集上會面,一同吃酒,遂結成了好友。三人都是喪偶後另娶太太,也都是老年生子女,情況完全相同,因此結為親家。
姓趙的女兒許給劉家做媳婦,劉家的女兒許我小叔,雖女大男三歲,在當時也是正常。訂婚這天是三家一同請媒人及雙方家長,名為「會啟」。
有一次高庄演戲,祖父帶我們四個(小叔、五姑、象蘭和我)走了八華里路去看戲。坐在茶棚內,看得很清楚,上午演的是「蝴蝶杯」,下午「揹箱子」,中午就在茶棚內用餐。
老爺照顧我們四個小孩吃飯,自己還沒吃,忽然進來一個老先生,後面跟著一人捧著托盤,上有四個菜一壺酒,老爺站起來說,小孩都吃啦!老先生說,我兄弟兩個喝呀!兩老喝著酒有說有笑。下午戲已開演,我只顧看戲,也沒注意他們談些什麼?後來沒等戲演完就帶我們回家,一路有很多人都對老爺說,你老好福氣!老爺很高興的說,家中還有兩個小的不能來呢!到了家中才聽到老爺說,是三叔的岳父送來的酒菜,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這位傳奇人物。
第二次是他在古路口秦家喪禮上擔任辭土官(必須是武官職),他的水晶頂戴大花翎在那次亮相,也許是唯一的一次。辭土的祭文(俗稱紅文)由大舅擔任讀文,我離得很近,看得特清楚,我對他很崇拜也很好奇。
有一次到他侄兒家做客,他兒子作陪,按禮應叫舅,但嬸母還沒過門,就稱他表叔,因此以後見面都以表叔稱呼他,到嬸母過門後已不好改口,就也一直也沒改。
表叔奶名三成,大名清本,比我小一歲,很精明,外表也不差,我們很談得來。他走後,我向清槐大爺(主人,是福來老爺侄兒)詢問,傳說老人家走路很快,是不是真的?清槐大爺說,確實很快。他舉一例,有一次我祖母正在燒早飯,福來叔到了我家,祖母說,白鵝,幾時回來的?他說早晨在濟寧吃過早粥來的。賣早粥的最早也得到四點鐘,鄉村燒早飯最遲也在九點多,中間大約只有五個小時。濟寧離我家九十多華里,他五個小時可以到家,每小時要走將近二十華里才能夠,速度超過常人一倍多。我也徒步走過這條路兩趟,每次都走十二個小時多才到,可見飛毛腿之說不是虛言了。
老人家雖是武官,但處事特別小心。民國三十七年二月初,日軍小規模攻擊,砲彈落在他家五公里外,我們也都到山上避難。突然聽到有人在山下喊--小三,快下來。我們不知何事,下來才知道,原來嬸母坐轎送來了,要三叔作新郎。這時真慌了,全族動員,有人去借紅襖、紅面紗,這二樣都是要婆家準備的,先交來人拿回去,在路上讓嬸母穿戴上。
沒有新房,就將母親的臥房整理一下做為新房,拜天地用的香案、蠟燭等, 都臨時去準備。還沒忙完,花轎到了,有些婚禮習俗,如童子送荔枝、棗,過火盆、燎轎等細節全免了。拜完天地,眾人都又上山避難了,新人不能走,因為不能空床,新娘要守著長命燈,一夜不能熄滅。我留下聽房,另一個任務是站崗,如有狀況,好帶二位新人上山,這個工作真不輕鬆,一夜不敢睡。
第二天清本叔來了,一見面嬸母就哭了,清本說,嫁妝不會少妳的。原來嬸母當時哭著不肯上轎,她老爸答應以後再送嫁妝,一點也不會少。農曆四月送嫁妝,我家也補請客,原說嬸母先回到娘家,再隨嫁妝一起來,不知為何沒回去?她點收嫁妝後,完全不如她的意,本想當時就回去要,經勸說後沒回去,都說,這老頭子省了不少錢。
一年過去,新年又到了,小叔本應去岳家拜年,禮物都備了,他卻不肯去,大家也不勉強。不久,老人家病了,嬸母去探病,小叔也沒去。後來有人帶信給我父親,說他看不到女婿,死難闔眼,有點責怪的意思,父親說,再不去就對不起老人家,要我陪同小叔去,小叔只好去了。
老人家見到我們很高興,因肚子腫得不能穿衣褲,只好用一條浴巾圍著,坐在椅子上,精神還是很好。侄兒清槐也來了,老人家吩咐做菜,並對我說,只好請你叔姪吃便飯了。臨時要辦桌酒席確實不易,小叔沒講話,我只好說,二老爺不用費事,我們是至親,不用客氣。
因見我叔侄都穿粗布衣裳,老人家說,你叔侄穿著樸實,我看了很高興,因為我就是愛穿草鞋,我穿草鞋跑遍華南五省,由雲南去四川,別人都一身華麗,只有我穿草鞋,不過我身上有十多根金條,他們沒有。
老太太指著牆壁上的照片說,你看,你二老爺那時候有多威風!我看到照片上的二老爺,一身官服騎在馬上,馬童牽著馬,背景是一排荷槍的兵,確實神氣。清本又拿起德國造的音樂鬧鐘,上緊發條,音樂真好聽,在那個年代,很少人見過這種東西。
吃飯時,餐具全都是「景德窯」的青花瓷,上有「繼五先生榮昇紀念」,茶具也是如此,可見在滿清時當官,真的很威風。飯後回到堂屋,見老人家並沒休息,仍在原處坐著,精神顯得很愉快。原本我很想聽他談些在外做官的事,但沒如願,想他雖是武官,不過終究是個隨扈,沒有個人表現的機會,因此沒有得談。
不過他思慮精細周詳,使人佩服。他對我說,你三成叔以後要經手家中事務,怕不能再上學了,不過我都給他安排好了,他四十歲以前不必修蓋房子,三十歲以前不必買賣牲口(牛驢),我都換成「小口」(年青)的, 連耕田套索也新換成皮的,他用不著煩心。至於我的後事,墓已修,碑已刻,連棺材也早在幾年前就做好了。
我聽後,真佩服他替兒子設想周到,這是我與心目中的傳奇人物接觸時間最久的一次,也是最後的一次。本想聽他在外奮鬥的故事,很失望他沒講,我當然也不敢問。回家的路上,我對小叔說,二老爺這個武官,可能像包公面前的王朝、馬漢,是不用打仗的武官,小叔笑了。
不久,老人家去世了,爾後聽三嬸說,連喪禮中請的「執事」人員及菜單,都是老人家生前安排好的。清本在他父親去世後頭兩年,都按照他父親寫好的劇本演,親鄰都說清本少年老成,福來先生後繼有人。
不料後來清本被土匪綁票,田地賣了三分之一才將他贖回,更糟的是,回來後清本學會了賭博,輸了錢就賣家產,從此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家產也敗掉了三分之二。
民國三十四年,共產黨來了,他擔任小學教員,三十六年春天,國共在棗庄作戰,共軍動員小學老師支援前線,他被動員去了。三十六年三月,共軍失敗,其他教員都回家了,他隨共軍撤退未回。當年十月,他被國軍俘虜,從徐州託人向家中帶口信,希望家裡託人去保他,此時他家只有母親及妻子,不知如何託人,也無人可託,從此就沒有信息。
大陸開放後,我回家探親,據嬸母說,清本永無信息,妻子改嫁,老母已去世。還說村幹在他家房子天花板上,找到很多貴重物品,純銀的餐具就有好幾桌,還有金飾等,連嬸母也不知道有這些物品。
我聽後內心感觸很多,滿清末年,朝廷可「賣官」,百姓有錢可以買個「監生」,有監生出身又可買個知縣,而考取進士者,如不花錢,可能終身守在翰林院內,永無出頭之日,反之一旦當了官,就不會再受窮了。常聽老年人說「紗帽底下無窮漢」,「升官發財」其實是一體的二面,發正當的財,當然不是壞事,若是拿了黑心錢,想著留給子孫享受,恐怕就會落空了。
福來老爺的一生辛苦,原想讓他兒子享清福,三十歲前不必換牛驢,四十歲前不必修房子。不料,他去世後不到十年就滅門絕戶,兒子沒活過三十歲,所有的收藏、房地都成了他人的財產,一生辛苦完全落空,只留給後人談論的故事,老人家如地下有知,不知做何感想?
來自中國‧山東的鄉野故事 作者:袁丹臣(象墀)
山東鄒縣境內多山,其中有一座山並不甚高,但名氣不小,就是尼山,也稱尼丘。孔老夫子出生前,他母親曾向尼丘之神祝禱,故孔子名丘,字仲尼,讀書人把丘字讀「某」,以避孔子之諱。山上有夫子洞,山下有孔廟,清朝時設有「學祿」官管理尼山,官雖不大,但帝制時還是很威風的。
離尼山不遠處,有一孟姓大戶人家,兄弟兩個,老大是個秀才,會吸鴉片煙,不大管家,由老二主持家務。家中養了百多隻羊,也許牧羊人認為主人家有勢力,羊群進入了禁地,被學祿手下把羊趕去沒收了,牧人跑回向主人報告,老二聽後,帶領十幾名工人要去把羊搶回來。
老大原本正在床上吸大煙,此時也顧不得吸了,他知道弟弟性情不好,怕惹出事來,隨後趕去。果然兩方打起了群架,只見弟弟將學祿打倒在地,在緊要關頭,老大撲向前,雙手抱住學祿的頭,並大聲制止,因為如此,總算沒出人命。事惹大了,被告進縣府,衙役來抓人,若被抓去不但面子丟了,事情也不好辦,只好先躲開,拿錢打點一下。
衙役走後,老二帶了些錢去北京想辦法,到了北京,打聽到當時最有權勢的是老佛爺慈禧太后,她身邊最紅的人姓李,外號皮小李(幼年學過皮匠),大名李蓮英,是西宮的總管太監,若能有辦法接近他,天大的事都可解決。
鄉下人哪有門路去拜託他,不過錢能通神,只要不怕花錢,還是可想辦法。老二打聽到小李子最愛好馬,於是不惜重金,親自到外蒙古買了匹好馬,鞍轡也都是最好的,回到北京後,又請訓馬師訓練。一切準備好了,探聽到皮小李有固定休假日,常去一家茶館喝茶,每次賞銀壹兩,於是老二也常去茶館飲茶。
有一天,小李子來了,老二先把壹兩的茶錢代付,並對老闆自我介紹,待小李子要賞錢時,老闆說有山東鄒縣的客候了(請客)!小李子看都不看,沒講話就走了。第二次也是如此,沒說話,但向孟先生望了一眼,第三次仍如此。直到第四次,李總管一坐下就說,請鄒縣客一齊(同桌)坐吧!孟先生就走過去恭敬的向公公爺請安,並且相談甚歡。
孟在第五次騎了馬,先在門口等著,小李子來到,見孟站在馬跟前,一看確實是匹好馬,不由得出口稱讚。孟見時機成熟,就說,這馬是在下的,公公若看著好,就送給公公做孝敬。小李子非常高興的收下了,走進茶館坐下,知道孟必有所求,就問有什麼不隨心的事嗎?孟說確有事麻煩公公爺,於是將打學祿的事講了一遍,小李子聽後說,小事情,沒關係,你回家吧!孟當面拜謝,第二天就回家了。
沒幾天時間,濟南府接到慈禧太后密旨,令其為兩家和解。最後結果是:學祿沒收了孟先生的羊,因此要賠羊,而孟先生打了學祿官,要賠禮。後來孟家請了一桌客,學祿賠了六隻羊(沒收了百多隻羊),事情就此了結。
這個故事是真人實事,是由孟召謙老先生講的,當事人是他本族伯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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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自中國‧山東的鄉野故事 作者:袁丹臣(象墀)
從前我們村中有個叫「牌字社」的社團,類似現在的互助會,但與一般互助會不同,應當稱它為「治喪互助會」方為恰當,因參加的人都是有父母的貧窮人家。
開始由發起人為社頭,最少十人以上組成,用一塊木牌,寫上社員姓名及每次出小麥、錢各若干。木牌由社頭保管,遇有社員家父母去世,社頭就通知社員將糧、錢送給喪家,全體社員都去幫忙辦理喪事,以後木牌就留在喪家,接替為社頭。往後再遇喪事,就由他通知社員,直到每個社員家的父母喪事都辦完才算結束。
孟子說:「養生者不足當大事,唯送死則可當大事。」家鄉有句俗話「發喪如抄家」,「喪後三年窮」,一般人家尚且如此,窮苦人家可想而知了。有了「牌字社」,就不必煩惱了,也不怕沒人幫忙治喪,這是很好的互助辦法。
可惜自從戰亂後,此種互助社團已不復見,現在年輕人恐怕連這個名稱都沒聽說過。現在有「保險制度」,正可以代替這個古老的互助辦法,但原有的精神與人情溫暖卻無法取代。
來自中國‧山東的鄉野故事 作者:袁丹臣(象墀)
我童年最愛聽故事,母親常叫我故事迷,我有過耳不忘的長處,至今偶然想到還能憶起。民國九十三年的「三一九」槍擊案,讓我想起一樁陰謀凶殺的故事。
有一個商人常出門做生意,因為太太美麗又年輕,每次出門,都將家中日常用品及食物備齊,並囑咐太太,他不在家不可出門。
太太也很聽話,很少出門,平時大門深鎖,不與外人來往。只有一人例外,那就是本村尼姑庵的老尼姑,原來是夫妻結婚數年仍未生育,庵中供奉送子娘娘,太太有時去燒香求子。
村中有一風流浪子,見她年輕貌美,又知她丈夫經常出門,動了邪念,卻苦無方法接近。後來浪子知道老尼姑與她很好,心生一計,謊稱算命先生曾鐵口直斷,除非認尼姑做義母,否則活不到三十五歲。他拜託老尼姑收他做義子,並送上禮物金錢,俗說「出家人不愛財越多越好」,當然不會拒絕。
從此,他即常去庵中孝敬義母,老尼姑被他感動,當作自己孩子般疼愛。有一天,他自稱得了「相思病」,單戀一人,因此廢食忘餐,怕生命不久。老尼大為心疼,追問是誰家的女孩?他故意先不肯說,經一再追問,才說出是某人的太太。老尼姑說,她是有丈夫的人,這就難辦了。這小子真厲害,隨即雙膝跪地,假哭著說,義母不設法救我,兒只有死路一條了,老尼姑心疼義子,只好叫他快起來,再慢慢想辦法。
其實這小子早已想好一計。待商人又出門,老尼藉口過生日,請商人的太太參加,並說出家人原不能請外人,但自己過又感到淒涼,才請她去參加並為她祈禱早生貴子。女的不知有詐,就赴約了。
老尼姑並不吃素,還有個十七歲的小徒弟,做了些菜,三人燒香禱告,然後就一起飲酒閒談。老尼說,生兒育女不是女人單方面的事,很多男人娶了三房四妾,一樣不生兒女,乃是因為男人不能生育,求神明也沒用。女的聽了認為很有道理,談得很投機,不自覺的多飲了幾杯酒。
就在此時,浪子來了,手拿祝壽禮物及酒菜,進門就跪地叩頭,祝義母生日快樂,成為活菩薩。女的一看有外人來了,起身要走,老尼用受手拉著說,這不是外人,是我乾兒子,坐一坐沒關係。男的也很有禮貌的請安問好,並自我介紹姓名讓坐,在這種情況下,女的也不好意思走了,只得就座。老尼命小尼姑去廚房做菜,先將她支走,女的見浪子彬彬有禮,外表也不差,自然失去戒心多飲了幾杯,老尼見時機已到,也藉故走開了。
從此以後,每逢商人出門,男的即夜宿女家。俗話說「紙包不住火」、「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夜路走多了,終於留下痕跡。有一天晚上,男的咳嗽,將痰吐向天棚上(像天花板,用席搭成,只有在床的上面有,也叫福棚),痰向下流了一段,乾了,遂留在上面。商人回家後,午睡時不經意發現福棚上有痰,心想出了問題,隨即把太太叫到床前,指著福棚問,這痰是誰吐的?女的大吃一驚,但仍然故作鎮靜的說,是我吐的。商人說,好,妳躺下再吐一口,女的躺下連吐了三次,連一半的高度都不到。商人說,沒關係,妳只要把真實情形說出,還可原諒,不然明年今天就是妳的忌辰。
女的自知無法再瞞,就將經過講了一遍,商人說,妳不要難過,也不要害怕,妳是中了壞人奸計,這個仇我們要報,妳必須照我的辦法做,我們仍是好夫妻,如不照我的話做,那後果也不用我再說。女的自知理虧,也非常後悔,遂答應照做。
商人第二天又走了,但他並未走遠,等天晚又回來,找個隱蔽的地方躲起來,遠遠可以看到自家大門。果然天黑不久,浪子真的來了,但不久就看到那個浪子從他家跑出走了。他心想大概成功了,快步回到家中,看見老婆就問,咬到了嗎?女的沒有回答,只將手中的半截舌頭拿給商人,原來浪子一進門抱住女的就吻,所以順利完成任務。
商人接過舌頭說,很好,妳還是像以前一樣少出門,我走了。說完趁著天黑直奔尼姑庵,越牆進到院中,先到老尼姑住處,用匕首撥門,老尼醒了,正要下床,被匕首刺入胸膛倒地死了。接著商人又到小尼姑房間,小尼姑並未被驚醒,也被他刺死在床上,再把半截舌頭放進小尼口中,急忙出門做他的生意去了。
天明以後,有人發現尼姑師徒被殺,報官驗屍,見小尼口中有物,拿出一看,原來是一截舌頭,就朝姦殺方向辦。把全村的男人叫來一一查問,只有浪子稱病未到,差人到他家中把他抓來,因無法說話,將嘴弄開果然舌頭少了半截,浪子有口難辯,就此宣佈破案將其定罪。
此案設計得天衣無縫,不像「三一九案」漏洞百出,留下很多疑點。
來自中國‧山東的鄉野故事 作者:袁丹臣(象墀)
紅槍會本名無極道,道旗是八卦圍著一個陰陽一體的太極圖(中間只有一個眼),據說這是無極圖,因道友每人都有一桿紅纓槍,所以被稱為紅槍會。
民國初年因軍閥割據,內亂不斷,內政不修,地方治安無人重視,致土匪勢力坐大,老百姓的生命財產沒有保障。無極道以保家護身抵抗土匪為號召,並稱能刀槍不入,水火不侵,鄉民深信不疑,各村都成立道場,立起道旗,青壯年幾乎人人都參加。
入道儀式叫「裝身」,教一些秘密術咒,要宣誓不得洩漏,下瞞妻子,上瞞父母,如有出賣道言,要叫五雷轟頂。道友要吃素淨身,夫妻不能同房,每晚都要在道場焚香、練功,請神附體,各路神仙都會附在道友身上講話,據說都是謎語,無法聽懂。
有姓劉的常有關帝爺附身,又有姓鄭的常有本村土地爺附體,雖然鬼話連篇,但當時都深信不疑。還有黃表紙畫術,焚燒後把紙灰吞下肚,再念動咒語,就可刀槍不入。白天也會各村互相訪問,還到山區剿匪,聲勢確實不小。
有西曹村姓孟的名叫孟昭範,人稱呼嘍先生,是數十村聯庄會的領袖,常到各村去訪問,各道場都有人接送。有一次到我村來,父親與本族的月成老爺,叔侄倆每人帶一支步槍送他回家。他家在我村東邊,要經我村東的大山,送過山,就有人來接。
叔侄走至山下比起槍法遊戲,先是月成老爺向山上洞穴開了兩槍,並未看到彈著點有什麼反應,接著是父親瞄準山洞口開了一槍,只見洞口出現清煙一道,這時父親一手持槍,一手指著山上洞口叫月成老爺看,不料話未出口槍卻響了,月成老爺應聲倒地,大叫說:「你打著我了!」
這一驚非同小可,那時對槍傷的知識還不多,只知闖下塌天大禍。尤其月成老爺是獨子,從小父親去世,老母守寡將他養大,如有長短那還了得?我那時還小,記得月成老爺被抬到我家門前,老太太哭,我母親賠罪,直到抬走了,並未看見父親。
事後聽母親說,父親不知月成有無生命危險,一時間亂了方寸,跑到我外祖母家,大概是想借逃亡的旅費,一走了之。正好外祖父不在家,家中有黃金波酒,一口氣喝了一瓶,也許是想到逃走不是辦法,又返回家。他因常去滕縣,知道滕縣有個外國人開的醫院,就連夜將月成老爺送到醫院,因未傷到筋骨,很快好起來。
據母親說,月成之母自認是長輩,對我祖父說了不好聽的話,祖父也不客氣反問:「他叔侄兩成天鬼混在一塊兒,妳不是不知道,今天是我兒打了月成,要是月成打了他侄兒,妳怎麼說?」嬸侄倆個鬧的很不愉快,讓其他的人暗自偷笑。以後父親和月成叔侄倆感情仍然很好,月成老爺活到九十多歲,我第一次返鄉探親,他因與養子鬧氣,去女兒家躲氣,聽說我回家,趕回來看我,使我很感動,這是後話。
當時無極道遍及魯南數縣,勢力強大,領導人稱為「文師」,只知道姓李,可能是都把他當神仙崇拜,不能問名諱。有人說是李福印的兒子,李福印曾在民國初年造反,聚眾佔領西鳧山玉皇頂上的人祖廟,後被軍隊剿滅。傳說此人法術很高,軍隊圍攻時,他身穿黃袍手執寶劍坐在樓頂,槍彈被打落滿地,軍隊把廟用火焚燒,他借火遁逃走了。他兒子十年後又創了無極道,可稱為造反世家了。據說「文師」出門乘坐八抬綠圍轎,很多人保護著,威風很大。
這年農曆二月二日,俗稱「龍抬頭」的日子,終於起事了,同時圍攻五、六個縣城,由「文師」親自指揮滕縣的陣事。當時我村並未參加,聽說未參加的勝利後要處分,我那時還不懂事,只記得這天是古路口佛廟香火會,父親帶我去趕會,因走路跟不上大人,騎在鄰居肩上。事後聽父親說,別人都快快樂樂的燒香,他心中卻七上八下的不安,深怕造反成功了會受罰。
那時沒有廣播通訊,直到第二天,有韓庄姓孟的腳部受傷,逃到我家避難,才得到確實的消息。在他與父親對話中,我還記得他說:「別人都是黃色的官(符號分紅、黃、藍、白、黑五種),我只是黑色的小官還受了傷,真後悔。」他躺在我家樓下,有個小女孩侍候他,年齡才十二、三歲,聰明懂事。我母親很喜歡她,說可惜年齡差太遠(大我十歲),不然真想要她當兒媳婦。
這時,道場也關了,紅纓槍都藏起來,聽說在滕縣死傷數百人最慘,其他的縣都講和了。據說並非有部隊奉命來平亂,只因在圍城時,正巧有一個營的部隊調防,坐著火車經過,津浦鐵路的車站在滕縣西關,火車到站,因遍地都是紅槍會,火車不能開。
營長問明原因後,命令火車頭前加掛兩輛貨車,上面架上機關槍,火車開動,機槍向車道及鐵路兩邊掃射,可憐無極道友成了人肉箭靶,驚慌逃命,那能跑過火車及槍彈,像狂風掃落葉一樣,傷亡滿地。有幸生存的說,看到受傷倒地的還哭喊:「師兄救命」,但這時各自逃命要緊,那個還敢停下來救別人。最後文師也不見了,部隊打完坐火車走了,這個營長無意中平了叛亂,也未留下姓名。
謠言很多,說是要清鄉抓人,從此無極道消聲匿跡,沒有人敢再談無極道的神功。因我村無人參加滕縣戰役,知道的都是些傳言。爾後問妹婿張建華的乾爸,他參加過這一盛會。
當時他在離縣城很遠的地方,對前方的情況不瞭解,直到聽到槍聲,他跑到鐵道上向前望,起先還看不出有什麼動靜,不到半分鐘,就看到人像潮水一樣向後跑來。火車開得很慢,機槍不停的響,人群一波波的倒地,都是些未受軍事訓練的烏合之眾,不知利用地物,就只知逃跑,真像惡虎趕羊群,死傷遍地,慘不忍睹,他因離現場很遠,才能安全逃回家。
七七事變後,不到半年,日軍渡過黃河,攻下濟寧,鄒縣未經抵抗就失守,這時無極道又復活了。因日軍殺人放火、強姦婦女,激起民族主義意識,無極道就以抗日保家為號召,在各村又成立道場,不過這次沒有前次的聲勢大,配合國軍打了一仗,死了不少人。
國軍退走後,日軍只佔據鐵道路線,鐵路兩邊成了無政府地帶,這時地方上一些地痞流氓,利用無極道聚集群眾,以抗日為名,搜刮民間槍枝,藉故敲詐民財,成了假抗日真害民的土匪。爾後,有些知識份子領導的抗日游擊隊興起,無極道就消失了,但仍有少數道友追隨「文師」活動。有一次,被山東保安第二師(游擊隊)的營長馮貴民抓到,用竹掃把抄打著,叫他上天入地,被打得遍體流血,拆穿他的魔術,之後數年都沒再聽到他的消息。
民國三十六年,我在兗州見到這個神秘人物,他已是五十多歲老人了。民國三十四年抗戰勝利後,接著就是內戰,三十六年正月十五日晚間,我離家逃亡到兗州,因無法進城住在西關。聽說東關外有三個縣政府(泗水、鄒縣、曲阜),都各自修了堡壘,其中曲阜縣長王成五,號振宇。與我父是好友,我想去拜訪他。不料縣長不在,保安團長富慶標,原是無極道出身,留我住下,經介紹才知道「文師」也在,五十多歲的老人,說話很風趣,滿嘴的打油詩。
當時是正月中旬,夜晚還下著小雨,天氣很冷,他穿著老羊皮袍,我們在地堡內烤火取暖,外面有幾輛牛車,牛凍得直叫,原來是準備第二天出發去收糧。遇到雨天,當然會影響計畫,「文師」有感而發的說,共產黨「劫數」未到呀!他還分析本據點的戰術優勢,大家都認為很有道理,這是我最後所看到的「文師」,此人最後的命運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雖然抗戰時期他打著抗日的旗子,國共內戰時期他也是反共的,但他的功過很難定論,就像一些有名的大土匪頭一樣,在抗戰時期變成了抗日英雄,但擾民害民的本質始終未變。雖說「勝者王侯敗為寇」,但在歷史上,以迷信宗教造反,都無成功之例,如漢朝的黃巾賊,清末的白蓮教、太平天國、捻匪等,最終都是被消滅的。
來自中國‧山東的鄉野故事 作者:袁丹臣(象墀)
從前,男女沒有自由戀愛,婚姻都靠媒人,所謂「媒妁之言」;「明媒正娶」,小說中的私訂終身是不被承認的。男女終身大事全由父母和媒人作主,本身沒有反對的權力,有人兩三歲就訂親了,另一半長大後是什麼樣的人,實在無法預知,好壞全憑命運。
所謂媒人也有三種,第一種是親友,這是最常見的,但其中也有不同,有的是受託做媒,有的則是看到某兩家門當戶對,因與雙方都有交情,所以主動做媒,使其成為親家。做媒也是行善的一種,所謂「中間無人事不成」,據說一生若能做成十六件媒人,可免去前世的所有罪孽。
另有一種是官媒,從前帝制時代,有抄家滅族的刑法,被抄家的婦女、奴婢,交由官媒處理,這種媒婆極少,小衙門也沒有。
一般所稱的媒婆,都是職業或半職業性的,這種人天生一張好嘴,能言善道,死人都能被說活。凡找這種媒婆說媒的,都不是正常的婚姻,不是男女有殘缺,就是喪偶再婚。這種媒婆只知要錢,不管缺德喪良心,都要說成親事,全不顧後果。最常見的是隱瞞年齡,五十歲說成三十歲,還有瞞殘缺誇大財富等手段。
雖然如此,還是有些原則,就是盡可能使雙方條件相配,如殘障配殘障,年齡也使其接近。若有人不放心,要親自相親看看對方,媒婆當然不能拒絕,這時就得各憑本事了。
例如男方禿頭,女方兔唇,媒婆會要男方戴假辮子,女的口含一朵鮮花就過關了。又如男方是跛腳,女的瞎眼,相親時該如何遮掩?媒婆自有妙法。她讓男的騎馬從村頭走過,女的坐在樹蔭下,手拿鞋底比著,事先都告知雙方,對女方說,某日某時,男的騎馬從村外過;對男的則說,注意樹蔭下納鞋底的女孩。因為是在遠處看,都沒發現缺點,這媒就成了。
結婚時當然會被拆穿,媒婆也有一套說詞,她對男方說,若問你為何是個跛腳?你就說因為騎馬去相親,回程跌斷了腳,才變成這樣。又教女方:聽說你騎馬跌下來,我每天哭,眼都哭瞎了。
到了新婚之夜,新郎故意延遲到很晚才進洞房,兩手拿著兩個小板凳,爬著進新房門,新娘聽到聲音,以為是貓狗,口中說去去!新郎說,是我,你丈夫。新娘問,為何這樣?新郎就將媒婆教的話說了,都是為了去看妳,才跌斷了腳。新娘一聽,想到媒婆果然厲害,早給了答案,就說,我聽說你從馬上跌下,每天哭,眼也哭壞了,這是命,彼此都不要嫌棄,認命吧!
媒婆生意還以喪偶的最多,從前男人死了太太,可以公開託媒找對象,女子再婚就不同了,舊社會中,女子不能守節是可恥的,丈夫去世後,要一兩年才能暗中找媒婆代尋對象。
因為媒婆多有一種副業,就是當「賣婆」,用籃子盛著花、線及少量的花布、化妝品等,到各村各家去賣。因是女人,可以直入內院,名為賣貨,其實是順便找生意,接近寡居的婦女,用言語探詢其心意,若女的願改嫁,就從中秘密進行說和。
雙方同意後,就約定日期,北方風俗,寡婦改嫁,在路上還未到男方家前,誰搶去拜堂,就是誰的,所以都是在夜裡秘密的迎娶。男方由十幾名青壯大漢,帶著棍棒及一個小轎子(四川人叫花桿,是用兩條長桿綁在椅子兩邊,用兩人抬著)前往,新娘則自備一條黑手帕蓋臉,不像第一次出嫁那樣風光。娘家知道了,為了面子問題,父母與她斷絕來往,不准再進門,但後來多由兄妹或姊妹間先來往,等一年多以後,大家才正常往來。
曾聽本族大老爺講一個很有趣的媒婆故事,有名有姓,確有其事。
故事中的兩個村子相距不到一里路,男的住東村,媒婆住西村。男方不到五十歲,太太就去世了,唯一的女孩也嫁人了,因為人忠厚老實,經濟狀況也不錯,太太去世不久,媒婆就跑去對他說,真可惜啊!你中年喪偶,一個家沒有女主人怎能過下去?還是早一點再娶吧!
男的說,她剛過世怎能談這個事呢?娶是要娶的,最快也要等半年以後,免得被人恥笑。媒婆說,你說得很對,不過這不是買牛買馬,隨時到市上就能買到,這個媒人我真想做,你先說個條件,是要黃花閨女,還是二婚頭(寡婦)?男的說,我這把年齡了,還要什麼黃花姑娘,有個女人就好了。
媒婆說那就好辦了,你想要個怎麼樣的?男的不知該說什麼,媒婆提醒他,譬如年齡、身高、肥瘦、面相等。男的是個忠厚人,不知如何回答,看了看媒婆,心想像妳這樣就很好了,內心想著,口中不由得就說出來了,媒婆聽了,心中一動,又故做鎮靜的說,這樣就好辦啦!你放心交給我吧!
原來媒婆本身就是寡婦,並非不想改嫁,雖然常年替別人作媒,但從來未遇到自己想嫁的對象,經男方一句話,把她提醒了。她細想,這確實是個不錯的對象,人忠厚,年齡相當,又沒有孩子,經濟狀況也不差,決心將自己嫁給他,這個機會不能丟掉。
於是她過個十天半個月,就去探望男方,報告找了某些對象正進行中。她計算著時間,半年已過,媒婆就去男的家中說,我替你找到了,這個人你一定滿意,真的很像我,年齡剛過四十歲與我同年,你準備哪一天過門?男的非常高興,對媒婆說,你看那一天好,我們就那一天吧!兩人商量一下就把時間決定了,媒婆說,你也不用去迎,我白天把她接來住在我家,天一黑我就帶她來,你就在村子西頭等著就好啦!可不要忘記了。
媒婆走後,男的開始準備,到了約定日期,又請了幾個好友來幫忙,天一黑,在院內擺好香案,帶著人到村外去等。不久,看到媒婆來了,奇怪?怎麼只有媒婆一個人?就問,新娘子在哪裡?只見媒婆不慌不忙,從口袋內拿出一條黑手帕,向臉上一蓋說,新娘在這裡!大家都看呆了,新郎說,原來就是妳自己!新娘說,我到那裡再去找第二個我?快走吧!拜堂去吧!眾人都笑了。
拜完天地,有準備的酒菜,就高興的吃喝、笑鬧,直到天明眾人才走。新郎細看新娘,比從前年輕了很多,也比以前漂亮。原來新娘挽了臉,再一化妝,當然比平時要美了,男女都心滿意足,非常恩愛。第二年又生個男孩,真是喜上加喜,令人羨慕,遂傳為一時的佳話。
來自中國‧山東的鄉野故事 作者:袁丹臣(象墀)
所謂「蹦地」,是指田地不靠路,出入都要走別家的地。農地並不嚴重,但是住宅如沒出路,問題就大了。
本村有一劉姓人家,他家的宅院是個長方形的兩層院,大門在後街,兩兄弟分家時,將宅院從中間截成兩段,北段走原有的大門,已賣給我毓珍大爺;南段向南另開大門,但大門並不靠街,必須經過一個廣場。
這個廣場的產權是另一劉姓人家所有,平常他們出入都沒問題,但若要賣出,問題就大了,因為沒有出路的「蹦地」,廣場產權不屬於自己,四面都走不出,誰還願買?
蹦地的主人外號叫小劉醜,一臉麻子,人很憨厚。他兄弟共五人,長大後分家成了問題,小小的一個宅院如分成五份,如何居住?若到村外另建房舍,但舊宅無人買,就沒錢另建屋,此窘況使他走投無路。村中很多人論及此事,都說當初分家,老年人思慮不週,留給後輩困難。
有一天,我父親在酒館飲酒,看到劉醜,就問他宅院有沒賣出去?論世誼他應長稱我父親,所以他說,大叔,沒人願意買呀!看他可憐的表情,父親原帶有醉意,起了同情心,隨口說,孩子,不用愁,你劉姓宗親如都不買,就賣給大叔吧!劉醜聽了,不敢相信的說,大叔開玩笑吧?父親說,買賣祖業怎可開玩笑,你現在就託「中人」,馬上可立約。
小酒館本就是閒人聚集的地方,當時就找了二位「中人」,談妥價錢立了契約。因當時很多人在場,一時傳遍了全村,大家都當笑話講。因為蹦地離我家很遠,我家在後街,此宅在前街,無論怎麼想,也沒有買宅的理由。
三祖父和二叔聽說此事都不以為然,我聽到二叔問我父親,買蹦地做什麼?既無出路,又不能自成一個宅院(面積太小)。父親卻說,這是很好的長遠計畫,我想用它換回小南園,再用小南園的一部份換周家的那塊空地給你做出路,大門就可朝街走了。當時二叔沒再說話,只是嘴唇動一動,也許認為這個計畫很好,就怕無法實現。
蹦地換小南園,不久就換成功了,但與周家換空地,給二叔當向大街的出路,在父親去世前未能實現。直到我離家後,民國三十八年人民政府成立,到人民公社建立前這段時間,老百姓尚可安居樂業,大概是在二叔主導下,換地的心願終於實現了。
我離家時,被日本人燒毀的房舍共有九間,別說重建,就是拆掉整地,都無力負擔,只好將大門磊堵起來。事隔三十年,第一次返鄉探親時,看到大門仍然堵著,在小巷內另開了小門,走進院中,看到堂屋三間,東屋兩間,西屋三間,心中不由得欽佩象序:我離家時,他還是個十六歲的小孩子,能在廢墟中重建家園,比我有用多了。在家中只停留幾分鐘,就去看二嬸母(二叔已去世),發現二叔家大門也朝南了,心中忽然大悟,原來父親買蹦地的目的實現了。
正因當初先買了蹦地,才有了重建家園的資金,由二叔出資給我們蓋屋,相信這是父親當初未想到的。
我第一次返鄉心緒不安,未問換地的詳情,以後三次都是短暫停留,也未談論此事。回憶當年由蹦地與毓珍大爺換小南園時,牽涉到五家互換的佳話,都說「五換五,各取所需」。這件事必須細心解釋,別人才能聽得懂,首先要從老輩的居住習慣說起。
北方農村的住宅,多為四合或三合院為主, 還有些是二進、三進四合院。這在三代或四代同居時確實很好,但若兄弟必須分居,且又無財力建好足夠的宅院時,老四合院就被分得亂七八糟。更別提若將分到的房產賣給別家時,宅院就更不像樣了。
家鄉有規矩,「變賣祖產,近親優先」,自己弟兄若不買,堂兄弟才可買,由近及遠,如果本族都不買,才可賣給外姓。還有分居時,為求公平,分得房屋小的,都搭配有另外的空地,就這樣數次分家再加上幾次變賣,就成為「你裡頭有我,我裡頭有你」的狀況了。問題是,除非不得已,誰也不願意賣,因為賣祖產就是敗家子,就這樣過了兩三代,問題都不能解決。
父親買蹦地,正是想到「交換」的方法。原來小南園是毓珍大爺的弟弟毓安叔家的,對他家而言,小南園可有可無,但毓珍大爺需要那塊蹦地,因為原先買了靠街的一半房舍,有了蹦地宅院就又恢復原狀了。毓安叔另有一塊地可以蓋房舍,但沒錢在空地建屋蓋宅院,他還要與侄兒分居,就有一家會分到空地。父親想到的方法是:毓珍大爺出資,在毓安的空地上建房子以換取小南園,再用小南園換我家的蹦地。
另外,毓珠大爺家有三間堂屋是屬於三祖父的,三合院的主房是別人家的,只有東西屋是自己的,這實在有些彆扭。雖然三祖父對這棟房屋可有可無,但不輕易賣給毓珠大爺,只好這樣住了幾十年。而毓珠有二畝半的長條地,靠著三祖父住宅後牆,這塊地外面的地又都是三祖父家的,父親又說服兩家交換,雙方都很同意。就這樣,同時五家換契約,所以才說「五換五得」。
留下的小南園,要換周家空地給二叔做大門出路用的心願,在父親去世後十多年,終於實現了。要說明的是,為何能料到周姓鄰人必然會同意交換?這也是因為上一代分居造成的。本來小南園是長方形的,靠街有六間主房,原先的主人分家時將就現實,人口多的一家分到屋多地少,而人口少的分到屋少地多。後來房子多的賣給了周家,房子少的賣給袁家,成了個鋸尺形的小南園。周家另有一塊空地,靠近三祖父及二叔家,擋住兩家不能向大街開門,周家這一塊地也分為兩份,長支的一半已賣給三祖父,據說價錢很高,剩下的一半不夠蓋房子,空著又不肯賣,他若能換到我們小南園的一部份,對他是最有利的事,等於用廢物換來黃金,是求之不得的事。
我生逢亂世,又出生在一個常招劫災的地方;山東西南的鄒縣,是孟子的故鄉,每逢改朝換代此地都是戰場。明朝以前,方圓五百里,人煙絕跡,這一帶的百姓都是明初遷來的,俗說是山西洪桐縣野雀窩大槐樹下來的。家譜中記載,我祖先也是明太祖洪武二年,由河南陳州遷來此地。
大的變亂都出在改朝換代,畢竟較少,但小的匪亂,如清朝時白蓮教造反,同治年間捻匪大反十三年,則是幼年常聽的故事,而土匪綁架更是常事了。我出生三天就逃匪亂,中央軍北伐時,我記得家中住了很多兵,每天向山上逃難。民國二十六年七七事變後,到二十七年二月十三日,日軍進攻,戰場就在離我村五公里處,那時年幼無知還覺得好玩,跑到山上去看,只見炮彈落在山下,還不知道躲避。
國軍退去後,日軍只佔領沿鐵路的城鎮,鄉村成了無政府狀態,抗日游擊隊興起,但素質良莠不齊,有的雖打著抗戰旗幟,其實和土匪沒有差別。我父為維護地方治安,組織了自衛團,被推為團長,很少在家,種田地的事由長工作主,我無學可上,要我自修看書,誰知看的都是課外書,如三國演義、東周列國、水滸傳、東漢演義等小說,尤其是三國使我著迷,連看了二遍,對我影響也很大。
我自視甚高,當時很多青年學生都想到大後方(四川)讀軍校,我也不例外,但一問上軍校要中學畢業,我連小學資格都不夠,夢想難以實現。抗日風潮日漸高漲,我也熱血澎湃,自認不可再浪費時間,必須行動起來。
當地有六十九軍教導團,軍紀、名譽都好,團長姓馬,與我父交情甚厚。父親知道我從軍的決定,未反對但也沒有表示贊成,於是瞞著母親,未帶任何行李就走向征途。
團長曾多次到過我家,早就認識,他還認為我是來玩(以前我曾來玩過),待我說出要參加抗戰,他非常高興,稱讚我是好青年,以行動救國,叫我住部隊,吃飯與他同桌,這下我好像成了客人。爾後,派我到軍需處服務,我也不知給了個什麼官,大家都稱我袁先生,這是我第一次被稱為先生,還感覺不好意思。
當時糧餉都是自籌,所以軍需處是重要單位,也是危險的工作,要深入敵區,向老百姓要糧,因此多半時間都在敵人區內活動。我也不能例外,被派到滕西(滕縣城西一帶)工作,原有一個王副官負責,我是他的助手。臨走團長叫我到他面前,教我一些偽裝及工作的方法,並給我一張紙條「著象墀幫你照顧生意」去交與王副官。等派令一下,我換上原來的便衣,坐小船到岸邊,走了數小時才到劉家庄鄉。
鄉長名叫劉子渝(日本人派任的),此人在戰前當過國軍營長,雖是漢奸鄉長(當時都對親日份子這樣稱呼),實際上他是我方的人,王副官就由他掩護。
與王副官見面後交出紙條,他非常高興,因為小麥已籌好,正設法等待提運。那時日軍氣燄很高,沿湖都設有據點,向湖裏運糧是件困難的工作,心想這是初出茅廬第一功,一定要辦好。
小麥存放地在魚台縣境,離湖還不到十里路,那年湖水很少,離岸兩三里處有個小島,土丘上住有十餘戶人家,可以徒步走到(我就是走這條路去湖裏)。我建議經此路運,辦法是:我先到小島向村長徵兩條小船等候,利用夜間叫民夫挑運到船邊,我在村中點燈作目標。王副官鼓掌叫好,決定照計劃進行。
徵民伕提糧由他辦,我就先去準備船隻,分頭進行。誰知湖裏的蚊子又大又多,衣服也沒法擋,被咬得無處可躲,拿了兩把草作為武器與蚊大戰一夜。糧食原本夜間可運到,不料挑夫迷路,天亮才到,怕被敵軍發現,沒時間清點,慌亂中裝滿兩船,領隊的交給我數量單,就急忙逃走,我趕緊向湖內開船,身子向麥子上面一躺就睡著了,待船夫喚醒我時,衣服已被汗水濕透(時間是中秋節前兩天),在太陽下睡覺,可想而知。
到了駐地,下船先向團長報告,再準備去軍需處交糧,不料團長嘉許幾句後,又說你把麥子原船運到湖西,發給第三連。因第三連在湖西江蘇省沛縣境內集訓,我們山東省部隊不能向當地籌糧,糧柴都要自己買。出發前,團長請郭姓軍醫帶信給三連,請其派車到碼頭接運。
船行至半路,愈走水愈淺,最後船夫只好下水推著走,醫官坐的是空船,不但走的快,且還能一路過的去,我的船夫則滿口怨言,我只得用好話安慰。待到了碼頭,兩輛牛車已在等候,糧過秤交畢,損耗很大,隨後向連長報告(團長的三弟),此人性情不好,脾氣特大,但對我很客氣,我們像家庭部隊一樣,也不用什麼手續,就算任務完成了。
此後我就湖東湖西兩邊跑,有一次去湖裡的路上,因水淺船行太慢,想徒步涉水,被蓮梗刺的滿腿流血,在蘆葦中迷失方向,幸遇漁人指引才得以脫險。
到部隊後團長改派我到第三連服務,當時第三連在江蘇沛縣境內集訓,因缺人辦公,所以指派我去掌管文書及補給。有人稱我為師爺,大多數人仍叫我袁先生。對我而言,這件工作確實很吃力,我寫字慢,毛筆字又寫不好(當時部隊還沒有鋼筆),每月造一次箕斗名冊是很大的負擔。這種名冊格式複雜,字要很小才能寫得下,好在我不必參加操課,才能順利完成。不久,患了瘧疾請病假回家,母親百般勸說,我還是又回到部隊。
這年久旱不雨,田裡歉收,我父子倆不顧家,帶頭的長工又不負責任,常領著工人賭錢,偷閒不做事,收穫可想而知。有次因公務之便順路回家,二叔把我叫去訓誡半天,大意是說父子倆只知抗戰,家也不管了,種的糧食被偷去大半,長期以往後果會如何呢?你自個兒想想吧!當時我不敢回答,但心中仍想,你不敢講你哥,只會罵我。
回到家中問過母親後,確知是事實,心想家還是重要的,就沒再回部隊。翌年春天果然糧食短缺,只好賣田,五畝田賣給二叔還不夠開支,又欠些債。這時父親也覺悟了,辭去所有公務,專心治家,與長工一樣下田,完全變了個人,做兒子的自然也不能偷懶,我們父子倆的改變,沒親眼見到的都不相信。
這年大豐收,可說糧食滿倉,秋收剛完,大禍已然臨頭。因父親交遊廣闊,有一小股游擊隊常來借住我家,哪知被漢奸出賣,日軍竟來包圍,將我家燒得片瓦不留,不但一年的辛苦白費,幾代祖先留下的東西也全化為灰燼。我強打精神安慰父母,幸好田地還在,受窮不過半年。誰知可恨的仇人怕父親向他的上級報告請求賠償,設計將我父暗害喪命。
這如塌天般的噩耗,讓剛滿二十歲的我,頓時失去依靠,亂了方寸。母親更怕仇人會斬草除根,讓她再失去兒子,也怕我設法報仇,就找鄰人送我去濟寧妹妹家中避難(妹妹避亂全家住在濟寧)。我體諒母親大人的苦心,也想到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就順從母親的意願前往濟寧。
此處要介紹這位親家翁,他出身貧寒,白手起家,五十歲才結婚生子,是個標準的守財奴。他為了省房錢,住在大糞場邊,方便曬大便做肥料。這個區域的人全靠拾糞為生,不僅他自己做這一行,妹婿下課後也提燈去拾糞。我雖在悲痛中,他也要我一起做這種又臭又髒的下賤工作,我妹妹因此暗地流淚,我想大丈夫能屈能伸,他父子倆都能做,我為何不能?就這樣做了拾糞夫了。
到了年關,因春節習慣上不能在親友家中過年,雖然危險也得回家。臨走前,妹妹避開公婆,給我個小錢袋,不接下她就要哭,只好收下放入褲袋內。
坐火車到兗州下車,再轉津浦路的車才能回家,眼看下次車班要一小時後,隨身帶有菜包子,就地吃了午飯。口渴想買水喝,憶起妹妹給的錢,打開一看,裡面有幾張一角的紙幣,其餘都是硬幣,有五分,也有一分的。按當時物價,五分硬幣都少用,妹妹連幾分的零錢都拿出來,可見他對哥哥的情意,也想到她為人媳婦有多苦。至此,心酸的流出淚來,對自己說:沒想到我袁象墀落魄到這步田地?
這天是除夕,在界河車站下車後一路小心,日落後仍不敢回家。想起村外有家王姓鄰居,父親曾救濟過他,應不會出賣我才對。到他家中,老太太忙著燒水給我喝,告訴我一切狀況,並提起所欠的錢無法還,但不會忘記我家恩惠。我說不要放在心上,我不會向妳討債。她兒子先到村子裏走了一圈,說村內很平靜。我告辭回家,母子會面的悲慘場景,至今還是無法敘述,別人家都歡渡除夕佳節,我母子則以淚洗面。
到了深夜,勸母親休息後就去二叔家。只見二叔一人守歲,其他人都睡了,二叔看見我悲喜交加,拿出滷菜,火盆上溫著酒,我叔侄倆對飲細談,二叔將我走後的事情發展及眼前狀況,仔細地講給我聽。
二叔說,仇人始終不承認加害,還故作姿態,問我父親去了何處?也曾與二叔見面,故作與從前一樣友好。二叔判斷,我不必再出走,仇人應不會明目張膽地害我,只要防其暗算就可無事。我想每夜東躲西藏也不是辦法,想去濟寧住幾天,再去魯西找我們的部隊,請團長幫我報仇。
走後沒幾天,家裡派人來,說仇人已死,要我回家。原來他們自個兒窩裡反,先是他手下將他暗槍擊斃,總部得知後,將全部人員調回槍斃,此時離我父被害未滿百日。雖然仇人全死了,但面對家園成為廢墟,我必須振作起來,在那種環境中,唯一的方法只有努力耕種,寄望秋收後,能先蓋棟房子安身。因此我日出下田,日落回家,這年風調雨順,預期必能豐收,我認為這樣即可安慰母親。
誰知老人家難忘過去,我終日辛苦,她看在眼裡更心疼,每天生活在痛苦中,常想自殺,現在想來,是得了嚴重的憂鬱症。我還年輕,不懂如何防止,有時母親又說,我不想死了,現在死了,你沒錢辦喪事。不料正在農忙時(農曆六月初),某天早晨,母親終於棄下她的孩子去世了,如同晴天霹靂,我這時真的崩潰了,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二叔去上海不在家,年邁的三祖父與本族的幾個伯父替我作主。因為天熱遺體不能久停,立即派人去買棺材,並向親友報喪,還要向我外祖父、大舅徵求意見。大舅前不久才來家中見過母親,因此沒有怪我不孝,連夜辦理就草草將母親安葬。
面對三個年幼的弟妹(妹妹十五歲,兩個弟弟各為十二歲與九歲)及一個不懂事的張氏(家中作主替我娶的媳婦),心中的痛苦與自責,令我終夜失眠,飯不想吃,話也不想說,從前樂觀堅強的我不見了。二祖母非常擔心,百般勸解,說我的心眼(智慧)倒退了二十年。她故意講些我幼年可笑的事給我聽,我一點也不想聽,直到象蘭(大妹)由濟寧回來,兄妹才抱頭痛哭。
象蘭見我已不成人形,更是怨母親心狠,勸我勇敢站起來,否則她在外也不能安心,哭了又講,講了又哭,從來不愛說話的她,終於把我喚醒了。我想,不能讓許多關心我的人掛念,日子終究還要過下去。象蘭走後,我身體漸漸好轉,在這全家慌亂不堪的時刻,有個原是本家叔叔的長工,幫我們照料著田地,因此收成不差,但母喪欠了債,仍未脫離經濟困境,接著時局的變化,我的命運又到了另一個階段。
此時上海已戒嚴,無戶籍的青年要抓去保衛大上海,我雖不怕當兵,但若被抓到而強迫當兵,心有不甘,因此住在友人家中不敢出門。這時有金山縣保安團退到上海,有上士排副來探望朋友,談起一路退卻的慘狀,說希望上海最好能像北京一樣和平解決,我回說現在已沒有這種可能了。
他走後第二天又來辭行,說道部隊要去崇明(長江口外的小島),我聽了心中一動,隨即問他:「我想跟你一起去當兵,可以嗎?」他聽了覺得好笑,說:「你去看看,已不像個部隊,和叫花子也差不多,有辦法的早離開了。」我考慮許久,心想只要能離開戰場就好,身上只帶了鋼筆牙刷就跟去了。
連長姓萬,北方人,經介紹後很歡迎,也許是有緣,他說:「我的文書在路上被俘走了,你就幫我辦公吧!」他交給我一個公文包就算是上任了。秦排副替我找到一套軍服換上,部隊隨即就要出發,因駐地是肥料廠,內有很多俄國製蔴袋,出發時正下著小雨,坐無帳蓬的卡車,大家都拿蔴袋頂著遮雨,我也另外拿兩條,爾後隨我到舟山成為我的毯子。
這夜住處離火車站不遠,前方的砲聲、機鎗聲都聽得到。第二天十點多才開飯,飯後隨即出發開往洖淞口碼頭,住進一棟庫房。這時洖淞口除軍人外,老百姓已不見蹤影,大家利用木板躺下休息,砲聲不斷,誰也不敢睡,我想,把生命交給老天吧!雖然砲彈不斷地落在附近,反倒不怕了。
下午五點多接命令到碼頭邊候船,離開倉庫不久,一陣砲彈落在我們之前休息的庫房,大家喊著好險啊!這時碼頭停了幾條大商船在裝貨,我們的船尚未進港,俗話說「度渡日如年」,我這時簡直覺得「度渡時如年」了。
天黑時上船了,是崇明跑上海的客貨輪,並不大,只能坐著,連走動的空間都沒有,又不開船,悶得實在難受,想上岸去透透氣。從艙底到了岸上,才看見浦東(長江東岸)的大砲也向這邊射擊,連砲彈口的火光都看得見。約三五分鐘就有一群砲彈飛來,但多半落在江中,岸上的爆炸聲反不被注意了。
我上岸不到二十分鐘,一群砲彈就在距船不遠處開花,震得我心驚膽跳,遂回到船艙,直到天亮才開船。出了洖淞口到海上,我坐著睡著了,直到了崇明要下船時才醒,此時的崇明島遍地都是兵,以「兵荒馬亂」形容非常恰當。
碼頭附近沒有我們小單位住的地方,於是向內陸走了約二十公里,住進一個叫農隱蘆的大別墅。我們連部住大廳,廳內有很多藏書,我用門板當床,拿一套線裝書做枕頭,正想休息一下,有人向連長報告:「上海起火了!」我隨連長到村外,只見上海方向紅光照滿天空,連長直說好慘呀!
爾後聽逃到舟山的人說,就在我們離開當天,共軍攻進部分市區,大多守軍想撤到洖淞上船,所以傷亡慘重,有人形容黃浦江中飄的軍帽像荷葉一樣。也因此,才有人傳說袁象墀命喪洖淞口。其實這也不算壞事,後來我回家探親,二弟告訴我土地改革時,我們鄉裡是張氏的大哥主持(他很早就參加共產黨),遂連夜派人將二弟象序叫去,要象序說有個哥哥早死了,張氏是姊姊(改名袁象娥,至今仍用此名),所以家中未受我的連累,此是後話。
在農隱蘆只住了一夜,天亮又回到碼頭找船,因兵多船少,我們這一連無船可上,到了天晚只好就地住宿。營長雖然上了船,又下來對連長說:「你們沒船,我也不走了,我們一起幹吧!」聽了很受感動。第二天有船了,上船時才知道,這船原來是營部及一、三連坐,這時將三連趕到另一船上,讓我二連坐,後來三連順利到了舟山,我們卻一路驚險,多走了兩三天才到。
這艘木板船有三個棚,是連雲港專跑上海的大型貨船,去舟山的航路並不熟,因此出了危險。一般帆船逆風行駛,必須走乙字型,此船經驗不足,離開崇明不久,就幾乎與另一艘船相撞,幸好在千鈞一髮時閃過。沒想到船行二天(民國三十八年五月二十七開船至二十九日),船底觸礁了,當時我正在艙樓上,聽到響聲,也感到震動,船長大叫快收篷呀!這時幾名船員飛跑去落篷,大艙內有女眷,也說進水了,這時營長拿手槍命令全體人員下艙,我向四方一看,無有一個船影,心想這次全完了,但也只好下艙。
也是命不該絕,船並未沈,事後聽船老大說,當時正逢漲潮,才能脫離礁石,但舵沒有了,他還說回不了家了,後來抓來二艘小漁船,才拖回到大衢山。下船後,因為先前的緊張及暈船,加上觸礁後心中害怕,未曾大便,肚子開始疼痛至無法忍受,幸好連長給我三粒中藥丸,吞下不久就開始瀉肚子,折磨了一天一夜,拉了數十次之多,總算保住性命。
船修好後,繼續開航,六月七日到岱山島,該島是舟山第二大島,有小上海之稱,當地產鹽,每家都有船,平時人民生活富裕,還有一所中學,但此時已全島都是兵。
不久部隊整編,我們這一連被編掉了,連長編為指導員。連長垮了,我這個文書也跟著沒了,雖然相處不久,但心中難免依依,後來連長安排我到第一連小砲排當班長。
雖然成為正式國軍(暫一軍),但補給還是接不上,每人每日十八兩玉黍米,三個銅錢的菜金,終日半飢半餓,情緒低落,又加上罹患瘧疾,真是貧病交迫。談到窮,講來不但可憐也可笑,我從十六歲開始吸煙(旱袋煙,菸葉每家都有,不至於吸不起),在舟山這種環境下更想吸煙了,幸好有個班長,他是安徽人,有個小煙槍,到處撿香菸頭剝取煙絲吸,看我煙癮難耐,撿了長一點的煙頭留給我吸。
瘧疾經久不癒,師部醫務所離我們駐地有三里多路,我去看病後給了我一包奎寧粉,吃完未見效,第二天又去拿了一包,我認為可能藥量太少,所以暫時擱著不吃,再去拿一包回來,等到發病前再一次全部吞下肚。沒想到瘧疾好了,但兩耳嗡嗡作響,腦子像放電影一樣,不停出現幻影,我覺得這回真的完了,又開始想念家鄉。漫無目的地走上一個小山丘,向四面觀看,看到不久前病死的一個班長,埋在另一個山頭上,心想可能與他作伴了。千辛萬苦逃到此地,心有不甘,但前途茫茫看不到光明,我真的哭了,這是離家後第一次流下眼淚。班裡弟兄因開飯看不到班長四處找,終被找到才一同回營。
雖然在病中,我的胃口仍好,吃飯與好人一樣。這時米有了,菜金仍是三枚銅錢,就用來買豆油及煤油,鹽不用買,白天抓魚,抓田螺,夜晚拿著燈去抓青蛙,這些都是當地人不吃,卻變成我們的佳餚。
八月,部隊整編為獨立七十一師,這次又是我們的連被一分為二,我再降一級,成為下士副班長,直到離開部隊,一直是下士。三十九年五月間,情況又變,附近的桃花島、登步島被敵人攻佔,我們被調到最前線,掩護撤退。五月十五日,大部隊都上船,我們連夜跑步,五月十六日天亮到高亭碼頭,這其實是個小漁港,大船都在八、九百公尺外,必須用小船送至登陸艇。這時也沒有小船,苦等一天一夜,直到五月十七日早晨才輪到我們上船。
這時氣氛緊張,副團長衣衫不整,手拿擴音器指揮,營長也喊著,槍丟了沒事,人掉下海連長要賠。因小船靠不穩,又得登繩索上船,在風浪中確實危險。人還未上完,船已開始移動,有第七連楊姓班長的母親、妹妹及太太未及上船,大船上父子急得跳腳,小船上母女哭喊,令人酸鼻。
五月二十日到達高雄港,沒有命令下船,大家都在甲板上觀望。碼頭上有兩名軍官向我船走來,一眼就認出其中一位是馬先生,我大聲喊,師父(我們私下都是這樣稱呼),我是象墀。他向上一看說,好,都是誰來啦?我說,就我一個。他說今天你們不能下船,明天我來看你。第二天帶來餅乾糖果,用繩拉上來分食,大家都說你還有這樣的師父呀!等下了船點名,他又來與連長握手自我介紹,並給了我十元台幣,從此與馬先生未再失掉聯繫。
五月三十日早飯後,乘火車至林邊,開始在大雨中徒步行軍,當日夜宿枋寮國小。一夜傾盆大雨,這時才知是上級命令限時到達接海防,所以各級長官都怕延誤。小兵可慘了,雨中行軍,雨中開飯,路邊宿營。
到了恆春,師部營部駐紮墾丁,連部駐船帆石,最倒楣的是我們這一排,步行到最南端的鵝鑾鼻,已是六月四日了,開始在烈日下修碉堡(燈塔周圍的碉堡就是我們汗水的結晶)。那時米不夠吃,只好買地瓜乾加在飯裡,我們一排一個月吃二蔴袋,還為了爭飯打架。這段時間我的身體非常好,但很多人患登革熱(那時不知病名),我的連上就病死三個弟兄,聽說在師部醫院也死了很多人。
有一天早操時,全連二十多人病倒,不能操課,問題嚴重,隨即開幹部會議。有人說軍醫對此病無用武之地,本地醫生才有辦法治。聽說營長賣掉鋼筆,買藥給營部的兵治病,我們也要捐部分薪水買藥。得到全體同意,由長官先簽,有的捐三元,有的捐二元,我一看非常生氣,待長官簽過後,率先搶過筆寫上,袁丹臣捐一個月薪餉,這時大家目瞪口呆,上兵尹國良也響應,有班長也要跟進。特務長很會處事,他趕快提議,暫時停止簽名,會後再研究。後來決定全連官兵都捐一個月薪餉,分兩月扣,因此我們連沒再有人死亡。
後勤工作
四十一年七月間我又病了,開始是胸部疼,懷疑是肺癆病,那時沒有特效藥,得了此病,如同宣判死刑,人人都怕。連內弟兄發起募捐為我治病,當時二等兵每月薪餉才七元五角,大家一元、二元的捐給我治病,我心中十分感激,至今還保存著名單,永不能忘懷袍澤的厚愛。
八月部隊重新整編,我因住院,被編入老弱收容大隊待命複檢,複檢結果被列為適服後勤工作。四十二年三月馬先生託人將我調到聯勤總部軍法處,每天上班八小時,星期日放假,我所嚮往的工作環境終於得到了。
軍法處處長姓劉,山東泰安人,看來不到四十歲,外表英俊,再加上肩上兩顆金星(少將),更顯得讓人稱羨了。面談後,他說,書記官缺人,你就幫忙代理書記官吧!我說,才疏學淺,字也寫不好,恐難勝任。他說,字不需要好,我才不敢再推辭。星期日我去向馬先生報告經過,先生說,很好,磨鍊磨鍊就可以勝任了!又說,你要記住,筆尖定生死,在可能範圍內替人家記好的,積德、缺德就在筆下,我謹記在心。
這段期間,對我的前途影響很大,因自覺學識太差,決心努力自修,看了很多書,並學會中文打字。民國四十七年參加文書官考試,三十多人報考,只錄取五名,我考第一名,出乎很多人意外。後被派任台中測量學校准尉文書官,准尉是三等九級以外的一個官階(現已取消),後又規定准尉晉昇少尉必須接受軍官基礎教育,但三軍官校並沒有文書這一科,註定升級無望,成為職業准尉,但仍有年資加級。
國四十九年初,陸軍招考候補軍官,政戰部主任主動替我報了名,要我考政戰學校。我選了經理科,共錄取七十二名,我是最後一名上榜。有人恭喜,有人則說年齡已大,更有同事認為該校有正期生,短期生沒有前途,再受這種入伍教育不太合適,短短人生,何必自找苦吃。但我決心已定,對我來說也不算是吃苦。
四十九年三月初,到鳳山步兵學校報到,第一個節目先去理髮,剪成小三分平頭,接連三個星期不放假,全是新兵待遇。不同的是,操場基本術科減少,重點放在文學上,由預官中考選一批教官,每隊四人,分別擔任數學、物理化學、三角、幾何,這些都是我所欠缺的知識,因此加倍努力。
沒想到用腦過度,不到一個月開始掉頭髮,雖知道異常,也沒時間去看醫生。六個月期滿,到板橋經理學校時,我已成和尚頭了。星期日去看馬先生,嬸子見我又黑又瘦,不由大笑說:「你們看丹臣變成什麼樣了!」
在經理學校七個月的分科教育順利完成,以第五名畢業,被分發回聯勤。馬先生又主動託人要將我分到北市單位,我則是想到兵工廠或被服廠,後被分到台北眷管處,心中多少有點不滿。
正好此時有一楊姓上尉,由馬祖輪調回台,應到花蓮服務,此人識字不多,無法獨當一面,而花蓮處只有軍官五、六人,如派他去怕影響工作。人事室主任姓郭,是在台中時的同事,向我徵詢是否願前往花蓮。楊姓軍官也是測校同事,與我不熟,印象中好像有家眷,就跟郭主任說:「他有家,確實不合適。」郭主任明知他沒家眷也不說明,只說:「你任何地方都沒問題,就這樣決定吧!」
馬先生聽說後很生氣:「我把你留在台北,是怕一旦戰亂,我階級高無法顧家,你是低階軍官,好替我照顧家中事。」嬸子說:「你只顧自己,丹臣也不小啦, 說不定到花蓮成個家呢!」惹了老人家生氣,心中著實後悔,回到總部找郭主任,但命令已發佈,無法挽回,就去了花蓮擔任補給兼運輸業務。
這邊工作輕鬆,單位的全名是「軍眷業務管理處」,下轄有幼稚園、診療所,還有個有名無實的「軍眷生產合作社」。這裡女同事很多,常有人半開玩笑的要與我介紹朋友,我從來沒有成家的想法,更何況經常囊空如洗,朋友的好意,只好笑笑。民國五十年底,大陸大饑荒,餓死人無數,心想我家中的二個弟弟很難生存。
我天性喜歡小孩,看見小孩就想抱,有同事的太太生了個白胖小子,看了心中非常激動,常常下班後就去看。同事的岳母在他家中照顧女兒坐月子,看出我的心情,雖言語不通,經她女兒轉述,說看我人很忠厚,又喜歡小孩,想替我作媒。
我的軍中好友劉學義,由金門來信勸我成家,他儲蓄有兩千元,願全部資助,並說絕不用還。以我們多年患難之交,他的話絕對可信,因此我就認真進行,但並未成功。
花蓮吉安農會也是我們委託送補眷糧的單位,由黃姓米廠老闆代辦,我每月發米、結算,最少去二次。也許是因為我做事規矩,在可能的範圍內與人方便,黃太太也想幫我作媒,為避嫌由老闆的族弟出面。
這次進行順利,年前就要訂婚,此時我身上僅有貳百元儲蓄券,連忙各處去信求援。劉學義因病住院,遠井不救近渴,幸好有友人李樂仁寄來五百元,另向花蓮市農會林姓職員借了五百元,同事張克己寄五百元,用分期付款買一部腳踏車,再向在花蓮服務的李鼐中同學借壹仟元作聘金,才完成訂婚。
因我是正月初八出生,升准尉是五月八日,到五十年五月八日初任少尉,原預定於五十二年四月八日結婚,但當年四月八日不是星期日,遂決定改四月二十八日。四月一日例行晉升中尉,肩上多一條槓也好看些,在無錢又無人幫忙的情況下,本身又無經驗,其困難只能以焦頭爛額來形容。
幼年曾讀過一篇「送窮神」文,內容是請窮神不要再形影不離的糾纏。想我自二十一歲與窮神結緣,近二十年形影相隨,但我從不怕他,單身軍人有吃有穿,窮不過一個月,富不過三天。我對付他的方法是:領到薪餉先買十包香煙,沒錢就不出門,在營看書反倒增加知識,所以不怕窮。現在不同了,處處需要錢,從一無所有中建立一個家,出乎意料的困難。
新婚不久,妻子銘鳳有孕並患貧血,要吃藥改善,我的薪餉才一百多元,自結婚後全交給銘鳳,我不慣也不會管家。五十三年元月三十一日,長子禎兒出生了,因我兩人都無經驗,孩子一哭就不知如何處理,只好找來一位助產士的助手幫孩子洗澡。孩子先天倒很健康,因母奶不夠,搭配牛奶,弄得消化不良,醫務所治不好,只好住院治療。
當時要四百元保證金才能住院,寫報告向公家借,處長不批,要我向財務官去借,觸發我的怒火,當面將報告撕碎,往地上一丟:「不借啦!這個單位還能幹嗎?」同事朱体志見狀,拿出四百元借我辦理住院,我就沒有再講不好聽的話。也是因為有了孩子,自己性情有很大的轉變,人言「有子萬事足」,精神上有了寄托,開始對自己的生命珍惜,不願再鬧事,不然我手中握有很多秘密,可使處長無法做人,甚至身敗名裂。
只舉一、二件事:台東農會增設代辦所,每月補助一仟元,他向農會拿伍佰元,以業務活動費列入會計賬,再由承辦人支出交給他,經我查賬發現,承辦人將實情告訴我,因他有妻子兒女,一念之善替他隱瞞。
再者,曾調來一財務官吳國祥上尉,此人患有精神疾病,因此不敢讓他擔任原來職務,他本人也自稱頭腦不清,不能勝任,因此讓他送公文當傳令兵,他也不推辭。我觀察他除了偶然無故大笑外,一切都很正常,別人都用異樣眼光看他,我卻起了同情心。其他人多直呼其名,我仍稱他吳上尉,有空常與他聊天,也表示同情他的遭遇,因相處得不錯,我結婚時他送了一百元大禮。
有一次他發脾氣,同宿舍三個軍官被他打傷兩個,處長怕自身難保,不敢講話,令我報公事向總部請求送吳員住院。住院公文到了,無人敢送,處長又找到我,說這差事只好麻煩你了,我說要先與吳談談看可不可以。
我把他請到院子內,避開其他人,我說:「吳上尉,總部有公文要你去醫院休息幾天,把身體養好後再回來,我陪你去,你看如何?」他手按額頭說:「最近常頭疼,可能缺乏維他命。」我說:「是呀,到醫院可以請醫生開維他命,我們就去吧。」就這樣半哄半騙,送到玉里榮民醫院。
辦理住院手續時,要填緊急通知人,問有無親友,他說:「我到了這個地步還有朋友嗎?」我忙說:「我們就是好朋友呀!」遂填上我的名字,完成住院手續。臨別告訴他:「我會來看你。」爾後每月出差玉里,我都順道去看他。
後來玉里醫院來公文,請單位派人去接他出院,卻遲遲未有人去接。他寫信向總部告狀,總部監察官來查,責備處長不該送去後就不聞不問,處長說曾派我去看過兩次,找我作證,我將去過的時間及院中生活情況報告後,監察官命令快接他出院就結案了。
但問題並未解決,他出院後更難相處了,處長問我吳的情況,我說他說了很多氣話,最好派他去台東服務所(該所由處長督導),處長鼓掌叫好,笑稱我是小諸葛。今天我有困難,不過區區四百元,更何況是暫借,也不能替我解決,這種長官,豈能再跟他做事,所以決心調走。
這時馬先生在軍人監獄當典獄長,部下的經理官是由監獄官充任,因出了問題退役,正想調我去,也是上尉缺。調任公文隔著聯勤總部,往返費時,至五十三年十月才去報到,交接完業務租妥房子後返回花蓮,一家三口搬離了終身難忘的地方。短短三年多,從孤單一人到成家、生子,還升了級,也算是我一生中最得意的三年了。
馬先生五十六年元月退役,對我說:「我走後,你最好離開,不要給丟了人。」軍人監獄的確是容易出事的單位,貪污的機會太多了,我雖心中不快,有不被信任的感覺,但為了使老人家放心,又託人調回聯勤宜蘭廠。徵調公文一到,新典獄長想挽留我,說:「你做得很好,為何請調?」我說:「因這個工作做久了容易出事。」他說:「要出事的人,不久也會出事,不會出事的人,做多久還是沒事,你放心幹吧!」不得已,只好告訴他馬先生的意思,典獄長與馬先生同事多年,瞭解他的為人,遂說:「留人留不到心,我只好同意了。」不管他真留假留,這一段話,倒使人感到安慰。
從五十三年十月調回台北,一直到五十六年三月再調宜蘭,在這兩年多的時間內,我深知跟自己人做事,要處處謹慎,尤其做人方面,更要謙虛,笑臉對人,不能帶一點驕氣,事比別人多做,話比別人少說,所以我走後風評還算不差,如不調走,說不定會升到上校。
來台灣換了六個不同類型的單位,適應新環境換新工作,對我來說如家常便飯,但搬家卻是最頭疼的事。那時北宜公路還未鋪柏油,軍用卡車開在路上像跳舞一樣,家具碰撞聲不絕於耳,這時長女美兒還小,一家四口好不容易才到了礁溪,後來我在聯勤電池廠服務長達十三年,就是因為怕搬家。
電池廠原屬通信單位,改為兵工單位後,主要幹部都換成理工科人員,其他官科就變成次等配角了,待遇也不同,如生產獎金的分配,兵工科官員較一般同級軍官多一倍,主官管再加一倍,雖感不平,為了生活安定,只好繼續待下去。
二女珍兒、三女芬兒接著報到,人口多了,搬家更不易。六十八年又生了次子鈞兒,我已到了屆齡退休年齡,本可再延一、二年,但不知為何開始厭倦軍中的工作,主動報請退役,於六十九年二月一日生效,結束了軍中生活。若自三十八年四月六日大陸撤退算起,差二個月滿三十年,由下士班長升至中校參謀,得到寶星、景風兩座獎,忠勤勳章一座,從未犯過失,劃下完美句點,光榮的退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