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2月14日 星期二

我的一生 青年時期

        我生逢亂世,又出生在一個常招劫災的地方;山東西南的鄒縣,是孟子的故鄉,每逢改朝換代此地都是戰場。明朝以前,方圓五百里,人煙絕跡,這一帶的百姓都是明初遷來的,俗說是山西洪桐縣野雀窩大槐樹下來的。家譜中記載,我祖先也是明太祖洪武二年,由河南陳州遷來此地。

        大的變亂都出在改朝換代,畢竟較少,但小的匪亂,如清朝時白蓮教造反,同治年間捻匪大反十三年,則是幼年常聽的故事,而土匪綁架更是常事了。我出生三天就逃匪亂,中央軍北伐時,我記得家中住了很多兵,每天向山上逃難。民國二十六年七七事變後,到二十七年二月十三日,日軍進攻,戰場就在離我村五公里處,那時年幼無知還覺得好玩,跑到山上去看,只見炮彈落在山下,還不知道躲避。

        國軍退去後,日軍只佔領沿鐵路的城鎮,鄉村成了無政府狀態,抗日游擊隊興起,但素質良莠不齊,有的雖打著抗戰旗幟,其實和土匪沒有差別。我父為維護地方治安,組織了自衛團,被推為團長,很少在家,種田地的事由長工作主,我無學可上,要我自修看書,誰知看的都是課外書,如三國演義、東周列國、水滸傳、東漢演義等小說,尤其是三國使我著迷,連看了二遍,對我影響也很大。

        我自視甚高,當時很多青年學生都想到大後方(四川)讀軍校,我也不例外,但一問上軍校要中學畢業,我連小學資格都不夠,夢想難以實現。抗日風潮日漸高漲,我也熱血澎湃,自認不可再浪費時間,必須行動起來。

        當地有六十九軍教導團,軍紀、名譽都好,團長姓馬,與我父交情甚厚。父親知道我從軍的決定,未反對但也沒有表示贊成,於是瞞著母親,未帶任何行李就走向征途。

        團長曾多次到過我家,早就認識,他還認為我是來玩(以前我曾來玩過),待我說出要參加抗戰,他非常高興,稱讚我是好青年,以行動救國,叫我住部隊,吃飯與他同桌,這下我好像成了客人。爾後,派我到軍需處服務,我也不知給了個什麼官,大家都稱我袁先生,這是我第一次被稱為先生,還感覺不好意思。

        當時糧餉都是自籌,所以軍需處是重要單位,也是危險的工作,要深入敵區,向老百姓要糧,因此多半時間都在敵人區內活動。我也不能例外,被派到滕西(滕縣城西一帶)工作,原有一個王副官負責,我是他的助手。臨走團長叫我到他面前,教我一些偽裝及工作的方法,並給我一張紙條「著象墀幫你照顧生意」去交與王副官。等派令一下,我換上原來的便衣,坐小船到岸邊,走了數小時才到劉家庄鄉。

         鄉長名叫劉子渝(日本人派任的),此人在戰前當過國軍營長,雖是漢奸鄉長(當時都對親日份子這樣稱呼),實際上他是我方的人,王副官就由他掩護。

        與王副官見面後交出紙條,他非常高興,因為小麥已籌好,正設法等待提運。那時日軍氣燄很高,沿湖都設有據點,向湖裏運糧是件困難的工作,心想這是初出茅廬第一功,一定要辦好。

        小麥存放地在魚台縣境,離湖還不到十里路,那年湖水很少,離岸兩三里處有個小島,土丘上住有十餘戶人家,可以徒步走到(我就是走這條路去湖裏)。我建議經此路運,辦法是:我先到小島向村長徵兩條小船等候,利用夜間叫民夫挑運到船邊,我在村中點燈作目標。王副官鼓掌叫好,決定照計劃進行。

        徵民伕提糧由他辦,我就先去準備船隻,分頭進行。誰知湖裏的蚊子又大又多,衣服也沒法擋,被咬得無處可躲,拿了兩把草作為武器與蚊大戰一夜。糧食原本夜間可運到,不料挑夫迷路,天亮才到,怕被敵軍發現,沒時間清點,慌亂中裝滿兩船,領隊的交給我數量單,就急忙逃走,我趕緊向湖內開船,身子向麥子上面一躺就睡著了,待船夫喚醒我時,衣服已被汗水濕透(時間是中秋節前兩天),在太陽下睡覺,可想而知。

        到了駐地,下船先向團長報告,再準備去軍需處交糧,不料團長嘉許幾句後,又說你把麥子原船運到湖西,發給第三連。因第三連在湖西江蘇省沛縣境內集訓,我們山東省部隊不能向當地籌糧,糧柴都要自己買。出發前,團長請郭姓軍醫帶信給三連,請其派車到碼頭接運。

        船行至半路,愈走水愈淺,最後船夫只好下水推著走,醫官坐的是空船,不但走的快,且還能一路過的去,我的船夫則滿口怨言,我只得用好話安慰。待到了碼頭,兩輛牛車已在等候,糧過秤交畢,損耗很大,隨後向連長報告(團長的三弟),此人性情不好,脾氣特大,但對我很客氣,我們像家庭部隊一樣,也不用什麼手續,就算任務完成了。

        此後我就湖東湖西兩邊跑,有一次去湖裡的路上,因水淺船行太慢,想徒步涉水,被蓮梗刺的滿腿流血,在蘆葦中迷失方向,幸遇漁人指引才得以脫險。

        到部隊後團長改派我到第三連服務,當時第三連在江蘇沛縣境內集訓,因缺人辦公,所以指派我去掌管文書及補給。有人稱我為師爺,大多數人仍叫我袁先生。對我而言,這件工作確實很吃力,我寫字慢,毛筆字又寫不好(當時部隊還沒有鋼筆),每月造一次箕斗名冊是很大的負擔。這種名冊格式複雜,字要很小才能寫得下,好在我不必參加操課,才能順利完成。不久,患了瘧疾請病假回家,母親百般勸說,我還是又回到部隊。

        這年久旱不雨,田裡歉收,我父子倆不顧家,帶頭的長工又不負責任,常領著工人賭錢,偷閒不做事,收穫可想而知。有次因公務之便順路回家,二叔把我叫去訓誡半天,大意是說父子倆只知抗戰,家也不管了,種的糧食被偷去大半,長期以往後果會如何呢?你自個兒想想吧!當時我不敢回答,但心中仍想,你不敢講你哥,只會罵我。

        回到家中問過母親後,確知是事實,心想家還是重要的,就沒再回部隊。翌年春天果然糧食短缺,只好賣田,五畝田賣給二叔還不夠開支,又欠些債。這時父親也覺悟了,辭去所有公務,專心治家,與長工一樣下田,完全變了個人,做兒子的自然也不能偷懶,我們父子倆的改變,沒親眼見到的都不相信。

        這年大豐收,可說糧食滿倉,秋收剛完,大禍已然臨頭。因父親交遊廣闊,有一小股游擊隊常來借住我家,哪知被漢奸出賣,日軍竟來包圍,將我家燒得片瓦不留,不但一年的辛苦白費,幾代祖先留下的東西也全化為灰燼。我強打精神安慰父母,幸好田地還在,受窮不過半年。誰知可恨的仇人怕父親向他的上級報告請求賠償,設計將我父暗害喪命。

        這如塌天般的噩耗,讓剛滿二十歲的我,頓時失去依靠,亂了方寸。母親更怕仇人會斬草除根,讓她再失去兒子,也怕我設法報仇,就找鄰人送我去濟寧妹妹家中避難(妹妹避亂全家住在濟寧)。我體諒母親大人的苦心,也想到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就順從母親的意願前往濟寧。

        此處要介紹這位親家翁,他出身貧寒,白手起家,五十歲才結婚生子,是個標準的守財奴。他為了省房錢,住在大糞場邊,方便曬大便做肥料。這個區域的人全靠拾糞為生,不僅他自己做這一行,妹婿下課後也提燈去拾糞。我雖在悲痛中,他也要我一起做這種又臭又髒的下賤工作,我妹妹因此暗地流淚,我想大丈夫能屈能伸,他父子倆都能做,我為何不能?就這樣做了拾糞夫了。

        到了年關,因春節習慣上不能在親友家中過年,雖然危險也得回家。臨走前,妹妹避開公婆,給我個小錢袋,不接下她就要哭,只好收下放入褲袋內。

        坐火車到兗州下車,再轉津浦路的車才能回家,眼看下次車班要一小時後,隨身帶有菜包子,就地吃了午飯。口渴想買水喝,憶起妹妹給的錢,打開一看,裡面有幾張一角的紙幣,其餘都是硬幣,有五分,也有一分的。按當時物價,五分硬幣都少用,妹妹連幾分的零錢都拿出來,可見他對哥哥的情意,也想到她為人媳婦有多苦。至此,心酸的流出淚來,對自己說:沒想到我袁象墀落魄到這步田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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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天是除夕,在界河車站下車後一路小心,日落後仍不敢回家。想起村外有家王姓鄰居,父親曾救濟過他,應不會出賣我才對。到他家中,老太太忙著燒水給我喝,告訴我一切狀況,並提起所欠的錢無法還,但不會忘記我家恩惠。我說不要放在心上,我不會向妳討債。她兒子先到村子裏走了一圈,說村內很平靜。我告辭回家,母子會面的悲慘場景,至今還是無法敘述,別人家都歡渡除夕佳節,我母子則以淚洗面。

        到了深夜,勸母親休息後就去二叔家。只見二叔一人守歲,其他人都睡了,二叔看見我悲喜交加,拿出滷菜,火盆上溫著酒,我叔侄倆對飲細談,二叔將我走後的事情發展及眼前狀況,仔細地講給我聽。

        二叔說,仇人始終不承認加害,還故作姿態,問我父親去了何處?也曾與二叔見面,故作與從前一樣友好。二叔判斷,我不必再出走,仇人應不會明目張膽地害我,只要防其暗算就可無事。我想每夜東躲西藏也不是辦法,想去濟寧住幾天,再去魯西找我們的部隊,請團長幫我報仇。

        走後沒幾天,家裡派人來,說仇人已死,要我回家。原來他們自個兒窩裡反,先是他手下將他暗槍擊斃,總部得知後,將全部人員調回槍斃,此時離我父被害未滿百日。雖然仇人全死了,但面對家園成為廢墟,我必須振作起來,在那種環境中,唯一的方法只有努力耕種,寄望秋收後,能先蓋棟房子安身。因此我日出下田,日落回家,這年風調雨順,預期必能豐收,我認為這樣即可安慰母親。

        誰知老人家難忘過去,我終日辛苦,她看在眼裡更心疼,每天生活在痛苦中,常想自殺,現在想來,是得了嚴重的憂鬱症。我還年輕,不懂如何防止,有時母親又說,我不想死了,現在死了,你沒錢辦喪事。不料正在農忙時(農曆六月初),某天早晨,母親終於棄下她的孩子去世了,如同晴天霹靂,我這時真的崩潰了,叫天不應,叫地不靈。

        二叔去上海不在家,年邁的三祖父與本族的幾個伯父替我作主。因為天熱遺體不能久停,立即派人去買棺材,並向親友報喪,還要向我外祖父、大舅徵求意見。大舅前不久才來家中見過母親,因此沒有怪我不孝,連夜辦理就草草將母親安葬。

        面對三個年幼的弟妹(妹妹十五歲,兩個弟弟各為十二歲與九歲)及一個不懂事的張氏(家中作主替我娶的媳婦),心中的痛苦與自責,令我終夜失眠,飯不想吃,話也不想說,從前樂觀堅強的我不見了。二祖母非常擔心,百般勸解,說我的心眼(智慧)倒退了二十年。她故意講些我幼年可笑的事給我聽,我一點也不想聽,直到象蘭(大妹)由濟寧回來,兄妹才抱頭痛哭。

        象蘭見我已不成人形,更是怨母親心狠,勸我勇敢站起來,否則她在外也不能安心,哭了又講,講了又哭,從來不愛說話的她,終於把我喚醒了。我想,不能讓許多關心我的人掛念,日子終究還要過下去。象蘭走後,我身體漸漸好轉,在這全家慌亂不堪的時刻,有個原是本家叔叔的長工,幫我們照料著田地,因此收成不差,但母喪欠了債,仍未脫離經濟困境,接著時局的變化,我的命運又到了另一個階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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