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2月14日 星期二

我的一生...我家老太爺的故事

父親是山東省鄒縣人(今中國山東鄒城市),1949隨軍來台;到今年已61年了。小時候就像聽故事般一遍又一遍的聽他老人家提及山東老家的風土人情、地方掌故,這些耳熟能詳的人與事有天竟化作文字呈現眼前。前幾天老先生交代把文字稿放上網,我沒問原因;故不知其用意,但老人家的經歷猶如中國近代史的縮影,值得分享。先上傳老太爺的自傳,其他的故事再分別上網留存。

我的一生    作者:袁丹臣(象墀)

我的童年
    我出生在一頗富裕的農家,家鄉是個四面環山的小村子,據說我袁氏祖先,在清朝咸豐初年遷來此地,到我已是第六代。

       前二代只算小康,到了第三代,曾祖父因運糧發跡,遂成為一方首富,擁有農田七百多畝。曾祖父生有三子,我祖父居長,二祖父少亡遺有一女,二祖母終身守節。

        民國七年土匪蒼作,本應逃避,但自家有炮樓,還僱有護院一人,思忖當可抵抗。某日土匪一百多人來犯,老弱均逃。曾祖父及二位祖父、一名護院,上樓抗敵,血戰半日。誰知土匪將村中老幼趕至樓下,逼使樓上不敢開槍,土匪接著用火燒樓門,火勢向上燃燒,護院由二樓跳下逃走,祖父也中彈昏倒,三祖父只好投降,被土匪擄走當人質。

        這場大禍,房屋焚燒九間,賣掉良田一百餘畝,家中原養牛馬也全賣掉,才將三祖父贖回。兩年後,曾祖父去世,三兄弟分家,因二祖父無子,又將二叔過嗣給二祖母,三家雖各宅各院,仍然同一個大門出入。

        我出生於民國十二年正月初八,當時是三家唯一的男丁,成為天之驕子。我之前曾夭折兩個哥哥,因此出生三日就被穿了耳洞,親鄰送來百家墜、百家衣、銀鎖手環,宴客十餘桌。因二祖母清閒,抱我成了她唯一的工作,我年幼時生性頑皮,無論闖下什麽大禍,只要跑到她身邊,誰也不敢管。

        有了靠山,自然天不怕地不怕,同年齡的小朋友,都得讓我三分,二祖母叫我「惹百家」。我想要的玩具很少要不到,有人常說二祖母,妳孫子要天上的星,妳有辦法也摘給他。就在這種環境中,養成桀傲不羈,別人眼中的壞小孩。 

        民國十九年本應入學,因祖父秋天去世,忙於喪事(私塾秋天八或九月開學)未能入學,直到民國二十年才上學。頭一年很平順,第二年換了老師,是我本家的侄兒,留著一條長辮子,穿著長袍馬褂。未入學前就耳聞,他好打人,教學嚴,自認以我的小聰明,還不至於被打,誰知第一個被打的就是我。原因是論語中「老而不死是為賊,以杖叩其脛」,我把杖讀成叔。這一掌傷了我的自尊,心中很不服氣,哭了一下午,回家向父親告狀。

        我對父親說從前的老師這麼教的,父親一聽說老師不可能教你讀書,我轉向二祖母告狀,不料這次不靈了,她說你好好讀書,用功一點就不會被打啦!從此失去靠山,挨打成了家常便飯。

        有時挨打並不全為了讀書,很多次是因不守學規,與同學打架。也因為搗蛋出了名,有時同學們打架,我雖未參加卻同樣受罰,因老師認定我不可能不參加,於是挨了冤枉打。

    十三歲時終於逃學了,原因是村裏演皮影戲(夜裡才能演),我看到深夜,上課時眼睛張不開,早課也不能背。老師不但打,還要罰跪,我從未跪過,連打幾次我不屈服,老師也沒辦法。

        午飯時間放學回家,吃過飯後回到學校大門口,不敢進門,心想今天下午一定不好過,三叔(與我父同父異母,小我五個月)與我情況一樣,只是他跪了半天,我沒跪。我問他下午怎麼辦?他說沒辦法,我倆只好一起逃跑吧!就這樣沒目的就逃了。

        跑離家約一餘里路,眼看太陽西墜,我問三叔,天黑了該怎麼辦?他不講話,我想了想,問三叔,你外婆家離此一定不遠(方向相同),你知道路嗎?他向四方看了一下說知道路,待走到已天黑了。

        舅奶奶一看只有兩小孩到,沒有大人,就知道是逃學,我們吃了宵夜後,倒頭就睡。天還未亮,家中派來找的人到了,他說家裡像滾油鍋一樣,翻了天,夜裡派出十幾個人,到所有親戚家去找。他要我們趕快回家,自知沒有本領再逃,只好回家。回到家中並沒挨罵,父親只說,好,你長大了,會跑啦?母親哭得說不出話,把我抱到身邊,我也哭了,就這樣結束了第一次逃學的鬧劇。

    第二次逃學,又是為了打架,因對方年齡比我小,被我打得嘴角流血,哭著回家。老師責怪我,就與老師吵起來,老師要打我,被我奪下戒尺,丟到門外,老師氣得直叫找他爸爸,我看事情鬧大,隨後就出走了。

        這是民國二十六年七七事變的下半年,日軍已到黃河邊,我跑到車站才知事情不妙,但回頭已晚。找了一戶人家住了一夜,第二天早晨起來後,茫然不知如何是好,想起外祖父常到嶧山避暑,山上玉皇廟裡的道士都認識他,不如上山住幾天再說。遂沿著鐵路向嶧山走去,正逢日本飛機轟炸火車站,這次受驚不輕,使我如夢初醒,這才想起家中母親一定又掛念得哭了,於是轉向回家的路走。

        一整天沒吃飯,到離家三里路的地方,遇到本村鄰人賣饊子的,他早上出門做生意,這時正要回去,知道我逃學,勸我回家。我拿出僅有的四分錢買了饊子,就在路邊吃了,我感到白天回家真不好看,想等天黑再回去。鄰居走了,我一人坐在路旁,不久村中出來多人尋我,還喊著我的名字,因為鄰人回家報了信,我無法再躲,只好回家,結束了這次一天半的逃學。

    秋天學期結束,第二年(民國二十七年)二月十三日,日軍打到我的家鄉,我的學業也從此中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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