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中國‧山東的鄉野故事 作者:袁丹臣(象墀)
家鄉有個家喻戶曉的奇人,姓劉名福來,號繼五,奶諱白鵝,外號雲南,身高一百八十多公分,走路奇快如飛,當時男人都有辮子,他快步走時辮子能直立起朝天。因幼年家貧,兄弟二人都沒成家,更沒讀書。
他本姓的姑母在濟寧某官宦人家作「針供」(裁縫),休假回家,見他聰明體壯,就帶他去濟寧介紹給主人,因他做事勤快又忠誠,深得主人信任。 不久,主人家的少爺考取進士,派雲南某縣的知縣,那時交通不便,到數千里外做官,做父母的很不放心,就派白鵝跟去隨身保護,因此得到了發展的機會。
隨著少東的升遷,他也得到水晶頂戴大花翎,等於現在的尉級軍官。我曾看過他騎在馬上的英姿,後面站著一排步兵,那時是隊長,隨他的主人升遷走遍南方五省。
白鵝第一個太太是四川人,曾隨他返鄉,並未生養。第二個太太也是南方人,結婚不久去世。民國成立後,他解甲歸田,買了五、六十畝好田,蓋了兩重四合院,娶了個本地的寡婦,生養兩女一男,男的比我小一歲,大女兒比我長三歲,就是我的三嬸母,小叔與我同年,所以嬸母也大小叔三歲。
據說當年是因愛好結為親家,除了我祖父、白鵝外,還有個姓趙的,因該村五天逢集,三位老人家常在集上會面,一同吃酒,遂結成了好友。三人都是喪偶後另娶太太,也都是老年生子女,情況完全相同,因此結為親家。
姓趙的女兒許給劉家做媳婦,劉家的女兒許我小叔,雖女大男三歲,在當時也是正常。訂婚這天是三家一同請媒人及雙方家長,名為「會啟」。
有一次高庄演戲,祖父帶我們四個(小叔、五姑、象蘭和我)走了八華里路去看戲。坐在茶棚內,看得很清楚,上午演的是「蝴蝶杯」,下午「揹箱子」,中午就在茶棚內用餐。
老爺照顧我們四個小孩吃飯,自己還沒吃,忽然進來一個老先生,後面跟著一人捧著托盤,上有四個菜一壺酒,老爺站起來說,小孩都吃啦!老先生說,我兄弟兩個喝呀!兩老喝著酒有說有笑。下午戲已開演,我只顧看戲,也沒注意他們談些什麼?後來沒等戲演完就帶我們回家,一路有很多人都對老爺說,你老好福氣!老爺很高興的說,家中還有兩個小的不能來呢!到了家中才聽到老爺說,是三叔的岳父送來的酒菜,這是我第一次看到這位傳奇人物。
第二次是他在古路口秦家喪禮上擔任辭土官(必須是武官職),他的水晶頂戴大花翎在那次亮相,也許是唯一的一次。辭土的祭文(俗稱紅文)由大舅擔任讀文,我離得很近,看得特清楚,我對他很崇拜也很好奇。
有一次到他侄兒家做客,他兒子作陪,按禮應叫舅,但嬸母還沒過門,就稱他表叔,因此以後見面都以表叔稱呼他,到嬸母過門後已不好改口,就也一直也沒改。
表叔奶名三成,大名清本,比我小一歲,很精明,外表也不差,我們很談得來。他走後,我向清槐大爺(主人,是福來老爺侄兒)詢問,傳說老人家走路很快,是不是真的?清槐大爺說,確實很快。他舉一例,有一次我祖母正在燒早飯,福來叔到了我家,祖母說,白鵝,幾時回來的?他說早晨在濟寧吃過早粥來的。賣早粥的最早也得到四點鐘,鄉村燒早飯最遲也在九點多,中間大約只有五個小時。濟寧離我家九十多華里,他五個小時可以到家,每小時要走將近二十華里才能夠,速度超過常人一倍多。我也徒步走過這條路兩趟,每次都走十二個小時多才到,可見飛毛腿之說不是虛言了。
老人家雖是武官,但處事特別小心。民國三十七年二月初,日軍小規模攻擊,砲彈落在他家五公里外,我們也都到山上避難。突然聽到有人在山下喊--小三,快下來。我們不知何事,下來才知道,原來嬸母坐轎送來了,要三叔作新郎。這時真慌了,全族動員,有人去借紅襖、紅面紗,這二樣都是要婆家準備的,先交來人拿回去,在路上讓嬸母穿戴上。
沒有新房,就將母親的臥房整理一下做為新房,拜天地用的香案、蠟燭等, 都臨時去準備。還沒忙完,花轎到了,有些婚禮習俗,如童子送荔枝、棗,過火盆、燎轎等細節全免了。拜完天地,眾人都又上山避難了,新人不能走,因為不能空床,新娘要守著長命燈,一夜不能熄滅。我留下聽房,另一個任務是站崗,如有狀況,好帶二位新人上山,這個工作真不輕鬆,一夜不敢睡。
第二天清本叔來了,一見面嬸母就哭了,清本說,嫁妝不會少妳的。原來嬸母當時哭著不肯上轎,她老爸答應以後再送嫁妝,一點也不會少。農曆四月送嫁妝,我家也補請客,原說嬸母先回到娘家,再隨嫁妝一起來,不知為何沒回去?她點收嫁妝後,完全不如她的意,本想當時就回去要,經勸說後沒回去,都說,這老頭子省了不少錢。
一年過去,新年又到了,小叔本應去岳家拜年,禮物都備了,他卻不肯去,大家也不勉強。不久,老人家病了,嬸母去探病,小叔也沒去。後來有人帶信給我父親,說他看不到女婿,死難闔眼,有點責怪的意思,父親說,再不去就對不起老人家,要我陪同小叔去,小叔只好去了。
老人家見到我們很高興,因肚子腫得不能穿衣褲,只好用一條浴巾圍著,坐在椅子上,精神還是很好。侄兒清槐也來了,老人家吩咐做菜,並對我說,只好請你叔姪吃便飯了。臨時要辦桌酒席確實不易,小叔沒講話,我只好說,二老爺不用費事,我們是至親,不用客氣。
因見我叔侄都穿粗布衣裳,老人家說,你叔侄穿著樸實,我看了很高興,因為我就是愛穿草鞋,我穿草鞋跑遍華南五省,由雲南去四川,別人都一身華麗,只有我穿草鞋,不過我身上有十多根金條,他們沒有。
老太太指著牆壁上的照片說,你看,你二老爺那時候有多威風!我看到照片上的二老爺,一身官服騎在馬上,馬童牽著馬,背景是一排荷槍的兵,確實神氣。清本又拿起德國造的音樂鬧鐘,上緊發條,音樂真好聽,在那個年代,很少人見過這種東西。
吃飯時,餐具全都是「景德窯」的青花瓷,上有「繼五先生榮昇紀念」,茶具也是如此,可見在滿清時當官,真的很威風。飯後回到堂屋,見老人家並沒休息,仍在原處坐著,精神顯得很愉快。原本我很想聽他談些在外做官的事,但沒如願,想他雖是武官,不過終究是個隨扈,沒有個人表現的機會,因此沒有得談。
不過他思慮精細周詳,使人佩服。他對我說,你三成叔以後要經手家中事務,怕不能再上學了,不過我都給他安排好了,他四十歲以前不必修蓋房子,三十歲以前不必買賣牲口(牛驢),我都換成「小口」(年青)的, 連耕田套索也新換成皮的,他用不著煩心。至於我的後事,墓已修,碑已刻,連棺材也早在幾年前就做好了。
我聽後,真佩服他替兒子設想周到,這是我與心目中的傳奇人物接觸時間最久的一次,也是最後的一次。本想聽他在外奮鬥的故事,很失望他沒講,我當然也不敢問。回家的路上,我對小叔說,二老爺這個武官,可能像包公面前的王朝、馬漢,是不用打仗的武官,小叔笑了。
不久,老人家去世了,爾後聽三嬸說,連喪禮中請的「執事」人員及菜單,都是老人家生前安排好的。清本在他父親去世後頭兩年,都按照他父親寫好的劇本演,親鄰都說清本少年老成,福來先生後繼有人。
不料後來清本被土匪綁票,田地賣了三分之一才將他贖回,更糟的是,回來後清本學會了賭博,輸了錢就賣家產,從此變成了另外一個人,家產也敗掉了三分之二。
民國三十四年,共產黨來了,他擔任小學教員,三十六年春天,國共在棗庄作戰,共軍動員小學老師支援前線,他被動員去了。三十六年三月,共軍失敗,其他教員都回家了,他隨共軍撤退未回。當年十月,他被國軍俘虜,從徐州託人向家中帶口信,希望家裡託人去保他,此時他家只有母親及妻子,不知如何託人,也無人可託,從此就沒有信息。
大陸開放後,我回家探親,據嬸母說,清本永無信息,妻子改嫁,老母已去世。還說村幹在他家房子天花板上,找到很多貴重物品,純銀的餐具就有好幾桌,還有金飾等,連嬸母也不知道有這些物品。
我聽後內心感觸很多,滿清末年,朝廷可「賣官」,百姓有錢可以買個「監生」,有監生出身又可買個知縣,而考取進士者,如不花錢,可能終身守在翰林院內,永無出頭之日,反之一旦當了官,就不會再受窮了。常聽老年人說「紗帽底下無窮漢」,「升官發財」其實是一體的二面,發正當的財,當然不是壞事,若是拿了黑心錢,想著留給子孫享受,恐怕就會落空了。
福來老爺的一生辛苦,原想讓他兒子享清福,三十歲前不必換牛驢,四十歲前不必修房子。不料,他去世後不到十年就滅門絕戶,兒子沒活過三十歲,所有的收藏、房地都成了他人的財產,一生辛苦完全落空,只留給後人談論的故事,老人家如地下有知,不知做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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