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2月16日 星期四

紅槍會

來自中國‧山東的鄉野故事  作者:袁丹臣(象墀)

        紅槍會本名無極道,道旗是八卦圍著一個陰陽一體的太極圖(中間只有一個眼),據說這是無極圖,因道友每人都有一桿紅纓槍,所以被稱為紅槍會。

        民國初年因軍閥割據,內亂不斷,內政不修,地方治安無人重視,致土匪勢力坐大,老百姓的生命財產沒有保障。無極道以保家護身抵抗土匪為號召,並稱能刀槍不入,水火不侵,鄉民深信不疑,各村都成立道場,立起道旗,青壯年幾乎人人都參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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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入道儀式叫「裝身」,教一些秘密術咒,要宣誓不得洩漏,下瞞妻子,上瞞父母,如有出賣道言,要叫五雷轟頂。道友要吃素淨身,夫妻不能同房,每晚都要在道場焚香、練功,請神附體,各路神仙都會附在道友身上講話,據說都是謎語,無法聽懂。

        有姓劉的常有關帝爺附身,又有姓鄭的常有本村土地爺附體,雖然鬼話連篇,但當時都深信不疑。還有黃表紙畫術,焚燒後把紙灰吞下肚,再念動咒語,就可刀槍不入。白天也會各村互相訪問,還到山區剿匪,聲勢確實不小。

         有西曹村姓孟的名叫孟昭範,人稱呼嘍先生,是數十村聯庄會的領袖,常到各村去訪問,各道場都有人接送。有一次到我村來,父親與本族的月成老爺,叔侄倆每人帶一支步槍送他回家。他家在我村東邊,要經我村東的大山,送過山,就有人來接。

        叔侄走至山下比起槍法遊戲,先是月成老爺向山上洞穴開了兩槍,並未看到彈著點有什麼反應,接著是父親瞄準山洞口開了一槍,只見洞口出現清煙一道,這時父親一手持槍,一手指著山上洞口叫月成老爺看,不料話未出口槍卻響了,月成老爺應聲倒地,大叫說:「你打著我了!」

        這一驚非同小可,那時對槍傷的知識還不多,只知闖下塌天大禍。尤其月成老爺是獨子,從小父親去世,老母守寡將他養大,如有長短那還了得?我那時還小,記得月成老爺被抬到我家門前,老太太哭,我母親賠罪,直到抬走了,並未看見父親。

事後聽母親說,父親不知月成有無生命危險,一時間亂了方寸,跑到我外祖母家,大概是想借逃亡的旅費,一走了之。正好外祖父不在家,家中有黃金波酒,一口氣喝了一瓶,也許是想到逃走不是辦法,又返回家。他因常去滕縣,知道滕縣有個外國人開的醫院,就連夜將月成老爺送到醫院,因未傷到筋骨,很快好起來。

        據母親說,月成之母自認是長輩,對我祖父說了不好聽的話,祖父也不客氣反問:「他叔侄兩成天鬼混在一塊兒,妳不是不知道,今天是我兒打了月成,要是月成打了他侄兒,妳怎麼說?」嬸侄倆個鬧的很不愉快,讓其他的人暗自偷笑。以後父親和月成叔侄倆感情仍然很好,月成老爺活到九十多歲,我第一次返鄉探親,他因與養子鬧氣,去女兒家躲氣,聽說我回家,趕回來看我,使我很感動,這是後話。

        當時無極道遍及魯南數縣,勢力強大,領導人稱為「文師」,只知道姓李,可能是都把他當神仙崇拜,不能問名諱。有人說是李福印的兒子,李福印曾在民國初年造反,聚眾佔領西鳧山玉皇頂上的人祖廟,後被軍隊剿滅。傳說此人法術很高,軍隊圍攻時,他身穿黃袍手執寶劍坐在樓頂,槍彈被打落滿地,軍隊把廟用火焚燒,他借火遁逃走了。他兒子十年後又創了無極道,可稱為造反世家了。據說「文師」出門乘坐八抬綠圍轎,很多人保護著,威風很大。

        這年農曆二月二日,俗稱「龍抬頭」的日子,終於起事了,同時圍攻五、六個縣城,由「文師」親自指揮滕縣的陣事。當時我村並未參加,聽說未參加的勝利後要處分,我那時還不懂事,只記得這天是古路口佛廟香火會,父親帶我去趕會,因走路跟不上大人,騎在鄰居肩上。事後聽父親說,別人都快快樂樂的燒香,他心中卻七上八下的不安,深怕造反成功了會受罰。

        那時沒有廣播通訊,直到第二天,有韓庄姓孟的腳部受傷,逃到我家避難,才得到確實的消息。在他與父親對話中,我還記得他說:「別人都是黃色的官(符號分紅、黃、藍、白、黑五種),我只是黑色的小官還受了傷,真後悔。」他躺在我家樓下,有個小女孩侍候他,年齡才十二、三歲,聰明懂事。我母親很喜歡她,說可惜年齡差太遠(大我十歲),不然真想要她當兒媳婦。

        這時,道場也關了,紅纓槍都藏起來,聽說在滕縣死傷數百人最慘,其他的縣都講和了。據說並非有部隊奉命來平亂,只因在圍城時,正巧有一個營的部隊調防,坐著火車經過,津浦鐵路的車站在滕縣西關,火車到站,因遍地都是紅槍會,火車不能開。

        營長問明原因後,命令火車頭前加掛兩輛貨車,上面架上機關槍,火車開動,機槍向車道及鐵路兩邊掃射,可憐無極道友成了人肉箭靶,驚慌逃命,那能跑過火車及槍彈,像狂風掃落葉一樣,傷亡滿地。有幸生存的說,看到受傷倒地的還哭喊:「師兄救命」,但這時各自逃命要緊,那個還敢停下來救別人。最後文師也不見了,部隊打完坐火車走了,這個營長無意中平了叛亂,也未留下姓名。

        謠言很多,說是要清鄉抓人,從此無極道消聲匿跡,沒有人敢再談無極道的神功。因我村無人參加滕縣戰役,知道的都是些傳言。爾後問妹婿張建華的乾爸,他參加過這一盛會。

        當時他在離縣城很遠的地方,對前方的情況不瞭解,直到聽到槍聲,他跑到鐵道上向前望,起先還看不出有什麼動靜,不到半分鐘,就看到人像潮水一樣向後跑來。火車開得很慢,機槍不停的響,人群一波波的倒地,都是些未受軍事訓練的烏合之眾,不知利用地物,就只知逃跑,真像惡虎趕羊群,死傷遍地,慘不忍睹,他因離現場很遠,才能安全逃回家。

        七七事變後,不到半年,日軍渡過黃河,攻下濟寧,鄒縣未經抵抗就失守,這時無極道又復活了。因日軍殺人放火、強姦婦女,激起民族主義意識,無極道就以抗日保家為號召,在各村又成立道場,不過這次沒有前次的聲勢大,配合國軍打了一仗,死了不少人。

        國軍退走後,日軍只佔據鐵道路線,鐵路兩邊成了無政府地帶,這時地方上一些地痞流氓,利用無極道聚集群眾,以抗日為名,搜刮民間槍枝,藉故敲詐民財,成了假抗日真害民的土匪。爾後,有些知識份子領導的抗日游擊隊興起,無極道就消失了,但仍有少數道友追隨「文師」活動。有一次,被山東保安第二師(游擊隊)的營長馮貴民抓到,用竹掃把抄打著,叫他上天入地,被打得遍體流血,拆穿他的魔術,之後數年都沒再聽到他的消息。

        民國三十六年,我在兗州見到這個神秘人物,他已是五十多歲老人了。民國三十四年抗戰勝利後,接著就是內戰,三十六年正月十五日晚間,我離家逃亡到兗州,因無法進城住在西關。聽說東關外有三個縣政府(泗水、鄒縣、曲阜),都各自修了堡壘,其中曲阜縣長王成五,號振宇。與我父是好友,我想去拜訪他。不料縣長不在,保安團長富慶標,原是無極道出身,留我住下,經介紹才知道「文師」也在,五十多歲的老人,說話很風趣,滿嘴的打油詩。

        當時是正月中旬,夜晚還下著小雨,天氣很冷,他穿著老羊皮袍,我們在地堡內烤火取暖,外面有幾輛牛車,牛凍得直叫,原來是準備第二天出發去收糧。遇到雨天,當然會影響計畫,「文師」有感而發的說,共產黨「劫數」未到呀!他還分析本據點的戰術優勢,大家都認為很有道理,這是我最後所看到的「文師」,此人最後的命運如何,就不得而知了。

        雖然抗戰時期他打著抗日的旗子,國共內戰時期他也是反共的,但他的功過很難定論,就像一些有名的大土匪頭一樣,在抗戰時期變成了抗日英雄,但擾民害民的本質始終未變。雖說「勝者王侯敗為寇」,但在歷史上,以迷信宗教造反,都無成功之例,如漢朝的黃巾賊,清末的白蓮教、太平天國、捻匪等,最終都是被消滅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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