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2月15日 星期三

我的二弟 作者:袁丹臣(象墀)

        二弟象序,生於民國二十二年十月,小我十歲,那年歲次癸酉,屬雞。同年有四位堂兄弟出生,他最小,堂兄弟中數我最大,由我算起他是第八個,所以乳名「小八」。
        小八聰明超出常人,十一歲時,就會自己用羊毛拈線,織打腰帶、手套。有一次,我們在院內香椿樹下用早餐,樹上有個蜻蜓被蜘蛛網纏住,身上帶著蛛絲,飛了很久無法掙脫,我們看著好玩。突然,蜻蜓落在樹枝上,停留了幾秒鐘,再一次起飛,就掙脫蛛絲飛跑了。我不加思索的說:「小八,你看蜻蜓休息了一下就有力氣掙脫了。」他說:「不對,因為蜻蜓的腿得力啦!」我心中很佩服他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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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惜他生不逢時,五歲時逢七七事變,村裡未能成立私塾,與他同齡的都未能讀書,雖然如此,處理事情卻比我想得周到。

        父親去世後,我只想到重新整理家園,把田地種好,有好收成,用兩、三年時間,將房子再蓋起來,卻疏忽了早晚對母親安慰。倒是他,看見母親很悲觀,對母親說:「過幾年我們都長大啦!娘您還怕什麼呢?」母親希望有個孫子在跟前,時間會好熬一些,他說:「我去把嫂叫回來(當時張氏回娘家),教她快生一個!」逗得母親開心。這是母親去世後,二妹向我轉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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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因年少氣盛,對他管教太嚴,所以二弟對我有點畏懼。我離家時他只有十五歲,第二年我又離開鄒縣去了上海,隨後到了台灣,三十多年未回家,全由二弟將這個家撐起來。五十年代,我原對老家的存在已不抱任何希望,然而他卻將老家從一片廢墟中,重新建造了八間房屋,並與三弟都已結婚成家,熬過了文革十年大災難。

        我第一次託人由美國寄信回家,得到回信,信中都是一些官方的宣傳八股,但我知道家中還有人存在,就再託人寄去四百美金,並說明兩弟弟、兩妹妹每人一百美金。不料,這四百元卻惹出了禍來。

        因錢是寄給象序的,他收到後,遲遲不回信,受託的朋友覺得無法向我交代,不斷去信催促。不久,寄來了二弟及他四個孩子的照片,還有一張是張氏的照片,我從沒想到她還守在我家中,但信中未提及三弟及兩妹妹的事,我就知道有了問題。
        過些時日,三弟也來信,原來自兩兄弟分居後,張氏就跟三弟一起住,收到我寄的錢後,兌了八百元人民幣,張氏一人就拿走了五百,兩個弟弟每人分了一百五十元,沒有給兩個妹妹,從此以後,張氏又去跟二弟住。我看出三弟怕我責怪他,我回信給他,說道:「兄弟如手足,妻子如衣服,希望兄弟間以和為貴。」往後,我又寄了幾次錢,都寫明錢要給誰與如何分配。
        我第一次回家前,兩家已鬧得不可開交,成了仇人,連小孩子都互不講話。最可惡的是張氏站在二弟一邊,所以三弟感到委屈,想等我回去向我訴苦。也許是象斌還有三叔的安排,要讓我回鄉時看不出兩家不合,所以我雖住在二弟家,三弟一家人也都來了,我還讓張氏與兩個弟妹合照,都表現得很好,我也沒看出三個人不講話,原以為二兄弟只是為老宅爭執,我替他們將老宅問題解決後,也就沒事了,誰知事情並不如此單純,直把我騙到第二次回鄉才知詳情。
        我在家住了十天,二弟每天陪在身邊,像小時候一樣,從沒訴說他吃的苦、受的罪,只說:「哥雖不在家,親友來往一點沒斷,父親結拜兄弟的婚喪,我也跟毓安叔(父親的結拜兄弟)一同去。」由這些細節可見,二弟的確擔負了我這個長子的責任。
        返台時,他和象斌送我到沛縣,他與三弟不和的事,我一句責怪的話都不忍講。對老房子的事,我說的他全同意,可見二弟對我的敬重始終如一。

        苦命人也許是命中註定,原本他的經濟狀況很好,由於對孩子管教不當,違反「一胎化」超生被罰,四孩(註:指排行第四的孩子)不正當的結婚,又被罰六千元,加上娶了強勢的妻子,如同雪上加霜,迫使他向我求救。

        我見信非常生氣,原不想給他錢,他又託象斌來信,最後我還是寄了五百美元給他,他回信說:「哥等於救了我一命。」因為經濟狀況變差,夫妻倆時常鬧氣,不得已,他又跑去東北做生意,在冰天雪地中把腿凍壞了。
        第三次回鄉,我帶長子禎兒到祖塋上墳時,他已腿疼得下不了床,還說:「哥,我爬下去,好陪你去拜碑(他住的地方高,汽車上不去)。」我看他痛苦的表情,心中十分難過,給了他一千元人民幣,要他好好去看病,就沒讓他隨我去祖塋。要返回齊河前,禎兒與二妹的獨子秀申去向他辭行,我沒下車,我怕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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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台不久,就接到他去世的消息,心中非常難過。我不斷思索著他的病情,據他說是在東北時,寒冬中掉到水裡凍壞的,這是血管壞死,如截肢可以保住性命,但當地醫術落後,必須去北京或濟南等大城市才可醫治,醫藥費不是問題,我可以負擔,但截肢後成了廢人,他的日子將更難過,不如讓他就這樣去吧!

        他生來苦命,十一歲沒了父母,十五歲哥哥離家,勞苦了五十多年,生活比較好轉,孩子也都已成家,正是該享幾年清福的時候,他卻無法享受,就帶著痛苦走了。我這個做兄長的,每憶及往事,實感心痛,上天為何將所有的不幸都加在他身上?他今生並未做壞事,若有因果報應,或許是他前生欠了我袁家的債,今生來報答我們的,債還清就該走了,一天安樂的生活也不可得。
        最遺憾的,是在他生前,我仍以嚴肅的長兄身份對待他,沒有讓他知道,我內心裡是如何的愛他,如何的感激他對我們家庭的貢獻。他痛苦地走了,留給我無限的疼惜與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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