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2月15日 星期三

我的母親 作者:袁丹臣(象墀)

書香門第
        若講母親的出身背景,必須先從我外祖家講起。外祖父是書香門第,遷來鄒縣的老祖,精通堪輿及金口訣的算命術。他胡家住鄒縣城西郭東村,村莊名是胡家樓,但村中並沒有樓,原來此村是他家「外村」,即有田地在此出租。據說老祖年輕時常來收租,騎著驢還一邊看書,從驢身上掉下來,還沒停止看書,驢在路上吃了別人家的田苗,經人叫喚,他方起身找驢,後來全家才搬來此處。
        據說他的金口訣非常神奇,有人家的牛夜裡遭賊人偷去,來找他算命,在牆外探頭往裡看,瞧老先生是否在家?老先生看見了,此人一進門,老先生就說:「你的牛丟了。」來人很驚奇的問:「先生早知道了呀!」老人家說:「現在是午時,你牆外探頭,午字出頭,不就是牛嗎?」經他指點,牛真的找到了。

        他生前指定了兩處墓穴,一處在山上,一處在村南,並留下遺言:「山上的穴恐無福佔用」。據說,山上穴在龜脛,將來後人可出「國公」。村南的穴也很好,雖是小官但數量很多,不過墳前如長出哀柳樹(喪事孝子多用柳木當哀杖,用完隨棺木埋葬,有時會長出柳樹),千萬不能讓樹有枯枝,如有應立即砍掉。

        後來果然長出柳樹,可時間久了,沒人再注意此事,直到家中小長工在柳樹上吊死,這才想起遺言,但為時已晚。後來胡家雖代代出名人,但都考不到功名,清朝末年發生鄒縣罷考科舉,燒考棚、碎御碑,領導人就是胡傳敬,也就是外祖父的堂侄。

不善理財,由富變窮

        外曾祖兄弟兩人,外曾祖父居次,他雖然是讀書人,但會治家,所以比長支富裕。外祖父有五個姊姊,他是老生兒(父母年紀大了才生的兒子),所以比他的侄兒小的多。外祖父不懂治家,農事都交由他的大姊丈管理,此人原是公子哥兒出身,因不務正業,與人打官司至傾家蕩產,帶著二子二女一直住在外祖父家中。後來他長子結婚後搬出,次子出外當兵,女兒出嫁後,大女婿因出外當兵,女兒也長年住在外婆家,他倆老活養死葬都由外祖父家負責。有一個姓胡的老太太,孤苦無依,也住在外祖母家中,同樣活養死葬包辦。
        所有的表阿姨,依當地習俗,按時回娘家(女孩出嫁後,農忙時在婆家,農閒時住娘家),但她們多半不回娘家,而是來外婆家住。我未入學前,大多時間也住在外婆家,因為這裡人多,覺得很好玩。
        外祖母是標準舊時代婦女,外曾祖母去世後,由她主持家務,一切都按老規矩,一點也不知節儉。加上外祖父迷上了一貫道,家中不斷有道友及堪輿界的客人,好像是個招待所,她也沒有怨言。
        外祖父也應請幫人看地理、陰宅或是陽宅,因為吃素,離家近一點的不接受招待,趕回家吃飯。遠一點的只准兩樣菜,豆腐及青菜,也不讓人家接送,都是自己徒步來去。我跟老人家出去過兩次,一次是為曾祖母娘家看林地,一次是替三祖父的二女兒婆家看林地。本當由父親跟去,因為父親常年有忙不完的事,所以教我跟去。
        從我開始記事以來,外祖父最大的本領就是賣地,他繼承的田地,從住宅向東一里多,不隔別家的田,全都是他家的。先從最遠處賣,越賣越近,聽我母親說, 她出嫁以前還沒賣過地,雖有欠債,也不好意思賣田。接著母親出嫁,以出嫁的名義賣了不少田,那時我曾祖父還向我娘說:「為嫁女兒,害你爹賣田,我覺得很抱歉。」母親後來對我們說,當時感到很委屈,因為賣田的錢,只用一小部分當陪嫁,大部分都拿去還債。
        這以後就每年賣田,大舅只知讀書,後來又在外教書,二舅眼看再不分家,田就賣光了,就要求分家。扣除了給兩老留下的養老田,五人一分,其實也沒分到多少。外祖父以後再賣,就賣養老田,賣完養老田,再來就是三個小舅的田了。
        老人家後來迷信更深,每年到嶧山上避暑修練。有一年,想去雲遊四海,朝拜名山,買了兩公文櫃,裝滿了文具、字帖與毛筆等,想到學校賣文具做為路費,還可以一邊雲遊四海。不到三個月,老人家又黑又瘦的回來了,文具賣完了,錢也花光了,根本就不像他想像的容易,後來就不再提雲遊的事。
         雖然窮了,凡遇到修橋、修廟等慈善事,都還是會找他,他也不惜借貸硬要充面子。別人敗家都是因吃喝嫖賭,他老人家吃清素,菸酒不沾,更不會賭,將近百畝好田,就在不到四十年之間慢慢賣光了。

嫁入袁家為長媳

        母親出嫁時,娘家還很富裕,我們家也正興旺,加上父親是曾祖父的長孫,婚禮辦的很隆重。以古禮迎親,有古樂隊、旗、鑼、傘、扇,迎至中途,由新郎行禮作揖,送上花轎。新郎騎馬在前,花轎在後,鳴鑼開道,由古樂隊前迎到家門。
        母親進門後,上有祖母、婆婆還有二個嬸婆,都拿她當小孩子看待,很愛護她。母親出身名門,對長輩禮節一點也不差,大家都說,雖不知書,但能達禮。家中如來了女性客人,奉茶敬煙,中規中矩。母親不會吸煙,最怕敬煙,因為是旱煙,要自己吸著燒著了,再送給客人,後來有人教她,裝好菸葉後,雙手送給客人,再替客人點火,免得自己先吸。
        不久,祖母去世,祖父性情起了很大的變化,開始喝酒賭錢,有人對母親說,祖父想續弦,要母親同意。母親不敢表示反對,因為反對就是不孝,唯一的顧慮,就是新人比母親小一歲,外人看來不像婆媳,怕成為笑柄。新祖母過門前一天,曾祖父吃饅頭噎死了,但也只好停喪娶親,很不吉利。母親還得向新婆婆叩頭喊娘,據說母親淚流滿面叩了頭,二叔也叩頭喊娘,只有父親終其一生未喊過一聲娘。
        雖是晚婆婆,禮節一點也不少,三家分居後(祖父、三祖父二祖母分為三家),母親成了家庭主婦,一日三餐燒飯前,都得先去請示祖母要燒什麼菜?直到分家後才終止。回娘家也要向祖母請示住幾天,一天也不敢多住,回來後,進門先向婆婆報告,並問上一大遍「好」。我很調皮,因聽多了母親的「台詞」,常學母親,如:我娘問娘好,我姑問娘好,我嫂我姐問娘好。出門先向祖先叩頭,回來也要叩頭,母親凡事小心,一點也不敢大意。

        母親對女紅、剪裁都還可以,所以鄰人有嫁娶的小戶人家,都來找她裁剪衣服,她來者不拒,只是先聲明,技術不好,可能會浪費許多用布,因此大家都說母親很謙虛。對於衣服的式樣,母親有她的中庸之道,她認為有時流行寬,有時流行窄,而一件好質料的衣服,一般人家都能穿上一輩子,所以不要太趕時髦,不太寬也不太窄,什麼時候都可以穿出去。母親也是個好老師,三祖父有四個女兒,除大姑外,三個小姑的針線活,全是母親教的,也都是箇中高手,所以母親在親戚、鄰里間,普遍受到敬重。

母親的同情心

       母親雖出身富裕家庭,卻很同情窮人,尤其對家中的佣人特別好,她的好名聲,多半是由曾在我家做過事的人傳出去的。只舉三件我記憶深的事說明。
        有個放羊的長工,姓李,手腳不乾淨,偷了一袋綠豆,埋在餵羊的草中,準備夜裡拿回家。沒想到,被其他長工發現了,為了表示清白,用繩子的一頭綁住小口袋,另一頭教我牽著,意思是看誰去拿,就知道誰是小偷。到了晚上六點多,李姓長工真的去拿了,因房子裡很黑,他一拿我就與他奪,吵鬧起來,他知道被發現了,丟了就跑。母親知道後,怪長工叫我做此事,也罵了我,還要大家都不要講出去。第二天,母親將一小袋綠豆送交李姓長工,母親編了一個理由,說是餵羊時草吃完底下留下來,很多天才收集的,不是偷的,要他照常工作,此事也沒讓父親知道。
        另有一次是父親丟了錢,那時已有紙幣,大概數目不少,父親一講出來,可不得了,家中大小連同其他二十多位長工,人人都有嫌疑,都說要轉「簸箕神」。這是鄉下一種迷信的方法:用一個簸箕,上面放一碗水,一面鏡子,一隻秤桿掛在上面,在神壇前由四個未出嫁的少女,手拿雞蛋,用蛋托著簸箕,焚香後,所有的嫌疑人輪流到前面禱告,禱告詞是:水清照人,鏡子照白人,秤鉤掛賊人,我若是偷了錢你就轉,不是我偷的就不轉。這法子據說很靈,鄉下人都深信不疑。
        我母親本不要大家做,但無法阻止,這是有關眾人清譽的事。待一切準備好,正要開始時,母親說:「我第一個禱告。」眾人都沒意見,念完禱告詞後,母親說:「若是當家的(指我父親)把錢掉在外面,不是在家中丟的,你就轉。」簸箕果然轉了,母親馬上大聲說:「好了!錢掉到外面啦!收起來,大家都是清白無辜的。」結束了一場疑問。
        我始終不信簸箕神,懷疑這裡面有問題,但當時不敢多言。事隔四、五年後,二表姊出嫁了,由我接送回娘家,有一次在路上,我想到此事,就問二表姊,二表姊說:「那是舅媽要我做的,我當時很害怕,怕一用力,雞蛋就破了。」我想,母親是怕萬一轉到別人,或冤枉了好人,那還得了,說不定會鬧出人命的,可見母親的思慮精細。

        本族有個五老爺,家中很窮,長年在我家幫忙耕田,耕田的人吃飯時間與其他人不同,因此常單獨回來吃飯。老人家最愛酒,母親每到他吃飯時,不忘拿一碗酒與他喝,所以他常對人說:「我這侄媳婦,天下少找。」每年過年前,我家都蒸饅頭,有白麵、小米麵,這是母親少數能作主的事,蒸多少她可以自己決定,母親將多餘的饅頭分別送給鄰人中的窮苦人家,人多的就多給幾個,人口少的就少一些,每年如此。

        從前有錢人家的孩子,多少都有積蓄,母親也有,婚後仍留在娘家放債,父親要她交出,並由父親經管,買了一頭母牛,不料母牛病死了,所有的積蓄也完了。此事母親想起來就心疼,不但因為這些錢有一部份是賣嫁衣嫁裙的錢,還有,母牛死後發現肚內有了小牛,這更讓母親難過。

柔順與剛強
        母親個性膽小心細,父親卻是膽大心粗,尤其是常喝醉酒得罪人,使母親擔驚受怕。有一次,祖父與三祖父吵架,祖父去三祖父家打三祖父,誰知他三個姪女(三祖父的女兒)拉住他,反吃虧敗陣回來,生氣罵我父親不去幫他。父親一氣之下,拿出三彎刀要去拼命,母親急忙奪刀,慌亂中把手割破了,父親一看我母親傷得很重,氣也沒了,拿出刀傷藥幫母親止血包紮,祖父聽說我母親受傷,也不罵了。
        父親生活很不正常,喜歡在外喝酒,不知什麼時候回家,母親總不忘準備一壺茶,用火盆溫著,有時夜裡還得起來燒菜給父親吃。有一次,不知為何,父親發脾氣,故意找麻煩,不吃現成的煎餅,非吃單餅不可,母親知道是故意為難她,笑臉賠罪,請求改吃麵皮,費盡唇舌才平息父親怒氣。
        後來家中房子被燒,母親雖然心疼,並不悲觀,表現的很堅強。親戚、鄰人送來家中用品及食物,母親還直說:「將來怎麼報答這些恩惠!」父親被害去世後,母親卻完全崩潰了,一心想隨父親去,數次想自盡,幾次自己又放棄。二弟曾安慰她:「娘您不要愁,過幾年我們都長大啦!」這話讓母親有了短暫的求生意志。
        還有一次,她們母子對話,母親說:「如有個孫子在跟前,也好過一點,女孩也行。」象序說:「我去叫俺嫂回來(當時張氏住在娘家)。」可見母親精神空虛。當時我只想趕快把家庭的經濟救起來,卻忽略了安慰母親,反不如象序孝順,那時象序只有十一歲。母親去世時,不論親疏都流淚。

子欲養而親不待
        民國七十一年,我第一次託人由美國寄信回家,村中的人都到我家中慶賀,因為三十年沒音信,都以為我死在上海洖淞口。多位老太太都說,這是我娘一生行善,我在外才能平安。現在,母親是否知道她已有九個孫子、五個孫女?古人說「樹欲靜而風不止,子欲養而親不待!」像我今天的生活,母親一天也沒過過,但她行善積的德,卻由我來承受,每想到這些,怎能不自責,怎能不慚愧?母親常說,只管做好事,莫問前程,我深記在心,不敢忘懷,在任何情況下,也不做損人利己之事,全是受母親的教誨所致。我的母親可說是舊世代典型的賢妻良母,而我始終自認是個不孝子,一生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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