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0年12月14日 星期二

我的一生 戰亂時期

       在鄒縣這段期間,時局並未平靜,三十六年五月,中共主力軍圍攻鄒、滕、濟寧三縣,雖未攻破城,地方的鄉鎮公所卻經常受攻擊,我警覺到短時間很難太平,必須做最壞的打算。
        家中最使我掛心的是二妹,她十七歲,早已訂婚,我決心讓她出嫁,免去後顧之憂。當時的風俗,很少主動要求婆家來娶親的,因此有些人反對,但我顧不了這些,遂請假一個月回家籌辦。
        十月間,將二妹嫁出,心中如釋重負,回到城裡,向同事談到對大局的悲觀及準備遠走的計畫,有人認為我想得太多。好友勸我,政府雖然腐敗(這是當時的輿論話題),但只有它才是靠山,我們別無選擇。但我決心已定,在春節前提出報告,依依不捨的離開了患難與共的同仁,回到家鄉。
        一年多未在家,家中存糧出乎意外的少,計算一下無法用到小麥成熟,要籌備流亡旅費有了困難,將情況向二叔說明後,二叔答應資助。這時象庶(二叔的長子)為逃避徵兵,在上海做小工,二叔曾去上海看他,順便帶些輕便貨物賺旅費,因此我決定先到上海。
        民國三十七年春節過後,我兩手空空,跟隨二叔離開了出生成長的故鄉,到了上海,住在姓孫鄰居家中。此人在家鄉也是傳奇人物,與二叔是幼年玩伴,因家境貧困,家人全都在我家當過長工,與我家感情深厚。他也曾在三祖父家放牛,外出當兵後,到上海做水電工。他不識字,但人很聰明,後來在上海最大的國際飯店管理水電維修,白手成家,有一棟兩層樓的房子,樓下開了個雜貨店,由他二哥經營,樓上則是住家。太太是河南人,待人親切,有兩個男孩,視我如家人。
        我身無分文,長期在他家吃住,總不是辦法,託人找到小工做,雖解決了吃飯問題,但工作辛苦,工資很少,一天的工錢還買不到一包煙,心中只期盼早日太平,回家做個農夫老守田園。想起詩句:「鐵甲將軍夜過關,朝臣待漏五更天,日出三竿僧猶睡,看來名利不如閒」,另一首「人生百年空自忙,遊遍湖山暗自傷,萬里長城今仍在,不見當初秦始皇」。在工作之餘常想著這兩首詩,可見當時我的情緒低落,有點想家了。
       大局勢不但沒好轉,在我離家不到半年內,鄒縣淪陷,縣長陣亡,全城官兵非死即被俘,我暗自慶幸,也許是命中註定,要我逃過這一劫。接著徐蚌會戰失利,國軍退守長江南岸,變化之快出乎意料。上海也人心惶惶,很 多商家都準備去香港,我因身份證遺失,去香港已不可能,唯一的地方就是台灣。
        聽說馬先生從濟南逃出,也來到上海,問明地址前去拜訪,才知他已去青島,只有黃先生躺在病床上。黃先生是抗戰時的軍需主任,我的上司,此時異地相逢,真是悲喜交加。他說:「你師父已去青島,我去信時告訴他你也逃出來了。」看他重病在身還替我操心,內心十分感動。
        王清瑞也來了,他已入伍裝甲兵,我正走投無路,就隨他又去當兵,因是特種兵,伙食、待遇都比一般部隊好。我入伍的是水陸戰車保養中隊,隊長姓鄧,三十歲左右,兵員多半是流亡學生,都互稱同學,不稱同志,聽了覺得好笑。
        待了三天,隊長宣布放假一天,有家或親友的回去告辭,明天就要去台灣。我也換了便衣要放假,王清瑞說你在這裡也沒有家,出去做什麼?我說有堂弟、表弟,得向他們交代一聲。誰知見了他們,稍一遲疑,未能按時歸營,第二天回去,部隊已上船走了。就因為如此,後來當了步兵來台灣,多受了五年的折磨,心中後悔莫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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