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一生 返鄉探親

        民國七十八年開放大陸探親，我因難忍思鄉之苦，走向返鄉之路。自三十七年三月離家，已經過四十年零四個月了，真的是少年離家老來回。上了飛機，心情又緊張又興奮，生平第一次坐飛機，既是出國，也是回國，想起離家時，情境真實，五味雜陳。
        先到齊河大妹象蘭家，兄妹相見如同隔世，強忍淚水敘天倫。象蘭天性溫和，從不多話，對我家中是是非非一字未提。在此住了三天，由外甥開車，妹婿建華陪同回老家，到時已是下午。
        七月初天氣悶熱，有幾人在門外乘涼，我都不認識。建華說：「俺哥回來啦！」帶我向門裡走，忽然一人從身後跟來說：「老東西！你還回來？」冷不防一掌向我臉上打來，我用手擋開，建華回頭說是俺嫂，我說：「能回來還不回來嗎？」心想，快老死了，還是不講理，我沒再說話。
        二弟象序及三弟象敏，在我離家時都是小孩子，現在成了老頭，若不是從前曾寄照片來，也認不出。象斌（三叔的長子）那時只三歲，和印象中完全不同。不久，全村轟動，老少坐滿一院子，都親切地向我問好。有的經介紹後我仍不知是誰，必須說明是某人的兒子。鄉下人很多都沒有大名，常以混號或奶名稱呼，這時感到不好意思，但不講我又不知是誰。
         最感人的是一周姓鄰居，比我大一歲，腰彎得幾乎頭靠膝蓋，拄著柺杖來看我，說：｢兄弟，你可回來了，掛念你多年。｣真是親切又感人。爾後聽三弟說，他經常問我的消息，原來他弟弟當初也是怕被抓兵，逃到上海做苦工，失業後有人勸他去當兵，他來同我商量，我問他：｢你來上海是為什麼？｣他說：｢怕抓兵。｣我說：｢對了，你家中因為怕你被抓兵，才叫你逃出來的，怎可自己去當兵？｣因此他回家後，告訴了家人，全家心存感激。我當初只不過說了該說的話，卻能使人感激不忘。
         還有我在鄒縣服務時，本村有十幾個做販糧生意的鄰人，被扣留在西關，託人到南關找我，我不但將他們釋放，還親送他們到郊外，其中有一人小孩時曾與我打過架，有人怕我不放他，但我並未為難他。還有被抓兵的，雖體檢未過，仍留在城裡不放人，也來找我將他們送回家，這些人此時都來看我，並重提舊事。俗云｢種瓜得瓜，種豆得豆｣，此話不虛，直到深夜，大家看我精神不支才散去。
        二弟及象斌送我去休息，象敏有話想對我說，象斌馬上跳起來阻止，並說：｢我不再理你啦！｣轉身要走，我急忙喚回。象敏說：｢以前不教我在信中說，現在咱哥回來了，還不讓我說？｣我看出他有滿腹的委屈，就說：｢讓你三哥講，又沒外人，只有咱三個人，甚麼話都可以說。｣ 原來兩個弟弟鬧到像仇人，兩家人不講話，不來往。張氏原先跟老三住，自從我寄錢回大陸老家後，她又去跟老二住，與二弟妹聯合鬥老三一家，最嚴重的是為了房子。
        我家房子曾遭日軍全部燒毀，我走後，象序經手蓋了主房三間、西屋三間、東屋兩間。分家後，兄弟倆都想要老宅，互不相讓，曾驚動族長及親鄰，但調解不成。我聽出老三怕我聽信張氏的話責怪他，我安慰他說：｢不能怪你們，都怪我，父母去世後，未能把你們帶大，未盡到兄代父職的責任，現在哥既然回來了，你放心，我有辦法解決。｣象斌見我未生氣，也放心的走了。
     第二天晚飯後，我把二個弟弟喊到跟前，我說：｢你們都有新房子住，舊的就讓給我吧，修一修以後我回來也好有個住處，由象斌說個數，每人給幾個錢補償。｣象序點頭說好，象敏說：「當初不賣給我，現在為什麼願給咱哥？」象斌說：｢不用再說了！你是否願意？」象敏也點頭。象斌說：「每人給一千伍吧！」我問：｢可以嗎？｣兩人答說：｢可以。｣我又多加每人兩百元，一人一千七百元。老三像小孩子樣說：｢我還多栽了三棵小樹。｣我覺得好笑，問象斌，他說：｢一棵十元，給他三十元吧！｣我說：｢好，哥給你五十元。｣問題就這樣解決了，老房子都已破漏不堪，必須修繕才可居住，我說出修繕的原則，並問：「你三個人誰來操心管錢？」象斌說三哥保管，就交給象敏貳千元。
        家中之事真是千頭萬緒，整日應酬不暇，尤其很多長輩，見面後常提起我家從前慘狀，使我數次流淚。 三叔見我回家後心情並不愉快，他說：｢我看你吃不好也睡不好，終是要走，不如早一天回去吧！｣三叔與我同年生，小我五個月，為人忠厚，我曾怪他說：｢我兩個弟弟，你可以管一管！｣但或許天性使然，他人間事不聞不問。後來我也感到精神不濟，在家中一共住了十天，繞道沛縣與同行友人劉學義會合後，仍由南京登機返台，達成了探親願望。
        人生總難免有些憾事，而我特多，總想設法補救。我祖林原有基碑，均已在文化大革命時被破壞，我要象斌替我操心，共立了九面墓碑。又想到外祖父，也照樣立了碑。濟寧的樹棟來信，說我大舅因任公職，文化大革命時被迫討飯，在祖林上吊自殺。我曾跟大舅讀過二年書，既是甥舅，也是師徒，我回信請他操心，我出錢，也給大舅立了碑，稍微補救心中的歉疚於萬一了。
        本可從此安心，但有個張氏守我多年未改嫁，我們本來就沒有感情，又無子女，她不改嫁倒出乎我意料。我回去後，長輩都說她以後的生活，我要照顧，我說：｢活養死葬，我全負責。｣話既說出口，所以每年的生活費都按時寄去，從前每次吵架，她都說：｢我不會死，要活著礙你的眼！｣現已八十四歲還不死，她真的做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