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鄒縣(現改為鄒城市),在山東的西南部,東邊是山,西面有平原、湖泊,地形很特殊。
全中國的河川都向東流,只有魯南幾個縣境內河水是向西流的,因東面是山,河水只有先流到平地再向南流,最後與運河一起流向江蘇境內。
鄒縣南邊又有個小山區,名為鳧山區,此山獨立於主要山區之外,東西約三十公里,南北約十五公里,橫擋在南北交通要道上。據說此山形狀像鳧鳥,故名鳧山,因山前山後都是平原,東距主要山區約五公里,中間有津浦鐵路及國道高速公路穿過,西至獨山湖及運河,形成一條天然防線,自古為兵家必爭之地。
在山區東南邊,有個小村,四面是山,村後是東鳧山的最高峰,村前有雷山,山前就是平原地。村東南的山土名大山,清朝咸豐年間,捻匪作亂(俗稱大反),此山十二年從未失守,至今還留有山寨及數不清的房屋遺跡。
據滕縣和福村楊姓墓表云,大山當時領導人姓單,捻匪曾攻打大山數次,前後共一個多月,但均被擊退,捻匪見無法攻破才退去,還在我村擄走數人,但這段歷史在鄒縣縣誌及老人傳言中都未聽講過。在我幼年,本村有個王姓老人,混號「反叛」,據說他出生時正逢捻匪作亂,可見我村捻匪曾多次進出。
村東有泉四季長流,全村飲水全靠此泉。泉上有一小廟,是用六片石材蓋成,廟內供奉東海龍王。在此上方都是梯田,田邊有明朝石碑及紫金花樹,碑上有三聖廟碑(牛王、山神、土地)文字。三聖廟現在村西,距此二公里,由碑文上可見當時的村名是雷山官庄(明朝初年百姓很少,故設立官庄,見縣誌),與現在的草寺村名稱不同,可見在明末時,此地曾因戰亂而無人居住,現在的居民,應該是清朝時才遷來的,時當乾隆以前(因為我曾看見孫姓鄰人的地契是乾隆某年),在全村周圍,沒有明朝以前的碑。
村西二公里處,田內有一墳,四方小石碑上刻有「時家林」三字,還有「何家林」、「臧家林」,均無碑記。聽周姓老人講,臧家後人遷往南方某處,本村有人去南方做生意,曾遇到臧姓後人,已很發跡,談起他們祖先從此處遷來,拿出地圖指明祖墳的位置,並問墳還在否?鄰人告訴他,不但還在,地主每逢清明及十月一日都還上墳祭拜,以盡地主之誼。
在村西山上也有很多以四塊石片做成的古墓,看來年代已久遠,可見此處在明代以前是有人居住,只是每逢亂世就遷走了。村後山上及村西南山上都有豎立旗桿的遺跡,也有人撿到古時用的三叉箭頭,可見此處不但是古戰場,也是山賊草寇聚居的巢穴,所以有時有人居住,有時又成為荒野,渺無人煙。
在太平盛世,此處確是鳥語花香,恍若世外桃源。春天時,粉紅色的杏花滿山怒放,梯田上,蔥綠色的麥苗層層疊疊,如在早晨登上西邊山頂向東望,村中人家做早餐升起陣陣炊煙,真像人間仙境。
幼年的我也常跟著羊群到後山最高峰遊玩,最頂端有一石板,約四、五公尺見方,平滑如鏡,上有用石頭蓋成的四門小石屋,雖在炎夏,屋內涼風颼颼,比冷氣房還冷。
由此處南望,滕縣縣城如在腳下,津浦鐵路像一條長繩,火車如蜈蚣在其上爬行。往東望,沂、蒙山區大小山峰,如蒸籠內的饅頭。中有一山異於其他,乃是西北高,東南低,有老人家對我說,那是白蓮教造反的鳳凰山。向東北看,有嶧山獨立在平地上,像一個天藍色的寶塔,頂上常有白雲如帽。天氣好能見度佳時,西北方則可見到濟寧城外的煙囪。
此山上野鳥甚多,有一種野雞,紅腿紅嘴,叫聲如家雞。還有一種小鳥,土名鶚郎,鳴聲甚美,常飛翔在空中,叫出各種音調,有時能叫上一、二個小時不停,但人工養在籠中的就沒有野外叫得好聽。山前有洞,縣誌上稱白鴿洞,但土名鵓鴿洞,常年住有鵓鴿,灰白都有,我曾在洞中撿過一枚鴿蛋。洞東有一公里長的懸崖,山洞很多,有的洞穴可容十餘人,有些只可容五、六人,戰時村民都躲進洞中避難。
北山有兩個山峰,中間有一山泉,水量雖不大,但終年不凅,只是流不遠,聽說現在已接管飲用。東峰懸崖中有兩塊巨石,下有古代留下的松樹根,很香,村人稱為香半石,懸崖頂端有豎立旗桿的石臼,山下名攔馬峪,我家祖林就在此山腳下,因為是山地,所以能保存下來,未被剷平。據說在獨山湖中行船,五十里外都可以見到林中柏樹,村中的人都說,袁家發跡的快,證明此處風水好,但抗戰時我在湖中很久,並未見到林樹。
村前的山有四個主峰,最東邊即是抵抗捻匪十二年的大山,接著叫尖山,其峰像個塔,第三峰上端有兩個頂,第四個峰叫雷山。雷山南面有兩道懸崖,山頂平整,有一石名「八步石」(八步長寬),平滑如鏡,可惜我沒到過。此四山的稜線,現成為鄒、滕兩縣的分界。
村西的小山名磨山,此山不大,獨立在群山之中,像個頭西尾東的烏龜。本山區的水都聚集在村前小河,向西流到山邊後轉向北流。此處有一石壩,壩下被水沖成一個石盆,這是村童夏日戲水的天然游泳池,我就是在此學會游泳。
村中住民,在我離家時不過百餘戶,共八姓五百多人,分別是張、王、李、鄭、劉、周、孫、袁。其中劉姓又分為東劉西劉,同姓不同宗。孫姓只有三戶,乃弟兄三人分居。我袁姓則是遷來最晚,清咸豐年間才遷來。
村中有二條東西向街道,地形東高西低,為了整平地面,街中有幾條階梯,因此車輛無法通行。前街地形稍平,我姓則多居住在後街西頭。
因山地都是梯田,車輛無用,所有一切運輸,全靠肩挑,十分辛苦,但也因而養成節儉勤勞的美德。抗戰前,我村算是富有的村莊,有劉、張及我家,各擁有百多畝的富戶共五戶(我家即有三戶),全村無人討飯。
我村有幾種副業,對經濟大有幫助。一是販糧,因交通不便,西鄉是平地糧倉,生產量大,而東鄉是山區,產量少,因此東貴西賤。糧販用驢子運糧,西買東賣,賺取差價,收入頗豐。
二是石工,王姓鄰人多會石工,農閒時在山上開採石材,因不用本錢,收入也不錯,只是比較辛苦。
三是編蓆、編簍,婦女在家中編織,男人負責整理材料,家中買菜及零用支出,多靠此項收入。
四是養蠶,但必須自家有桑樹才划算,如買桑葉就不夠本。戰前本村曾有三口鍋取絲,除代替養蠶戶取絲外,也自買繭取絲去賣。我幼年最愛吃蠶蛹,用油炒過,裡面都是蛋白質。
再一種副業就是紡線,本村為山地,最適合種植棉花,老太太們多半會紡線,有一孟姓城東人會織絲綢及棉布,長年住在我村,我村中衣被用布多出自他手,老年收了劉姓徒子,在此落戶。
村中雖有八姓,但能和睦相處,非常團結。村中有三、四個小酒舖,農閒時,村民常三三兩兩在酒舖中飲酒閒談,沒有菜餚,也不用酒杯,而是以碗盛酒,輪流傳遞著飲,一碗四兩,喝完再加。有個規矩,雖然眾人在一起喝,誰說添酒,誰就付酒錢,老闆會把賬記在此人名下,非常好玩。
農曆新年是重大節日,有十五天假期,可盡情玩樂。初一早起拜年,先從本族開始,爾後族人集合起來,再一起去外姓挨家挨戶拜年。我族人口多,動輒數十人參加,走上一圈約兩個小時,常常前頭的已進家中,後邊的還在街上。如兩族人在街上相遇,就互相作揖恭賀。十點鐘左右,輪到婦女及新娘子出來拜年,凡是前一年嫁來的新娘,都要出來拜年,隨著本姓的婦女隊走遍全村每戶人家,這也是互相認識的機會。
初二上社(就是由社頭邀請不確定的人數參加,每人出資)供神,共同在一起吃喝玩樂,除老年人的山社(有太山社、嶧山社,三年社滿去朝山)外,如財神社、火神社等,都是吃喝社,聚在一起日夜賭錢,多則七日,少則五天。初六開始去親戚家拜年,所有的親戚都要走一遍。新婚女婿頭一年去岳父家拜年是件大事,得住上三天,除第一餐在岳父家吃,以後就要叔叔伯伯家請,都是正式的宴席,由同輩作陪客,除吃飯外還要陪著玩。
我族人口多,幾乎每年都有新郎客,我常得作陪客。陪新客也是苦差事,得隨著新客興趣陪他玩,談話也要小心,不能傷其自尊心,譬如沒有讀過書的,就不能跟他談學校的事。做新客的講話更要小心,若講出不得體的話,難保不傳遍全村留下笑柄。本村周姓老人,第一次回岳家拜年,夜裡睡著尿了床,連夜逃跑回家,此事到他晚年還有人談論。還有一新客,別人請問他「貴庚」,他回答:「耕地都是我大哥的事,我不會耕」等,笑話很多。
正月十五燈節,民間遊藝活動登場,有舞龍舞獅、高蹺、花船等(我也會高蹺,也做過花船,在舟山及來到台灣還玩過),各村相互觀摩。大型廟會也開始了,有的還演野台戲,武術團體也到廟會表演,俗稱「亮拳」,就是將冬季練習的成果拿出來給大家看。還有雜耍、地方戲曲,如花鼓、大鼓、鐵板快書等,多不勝舉。賭場也少不了,一直熱鬧到三月初三。廟會結束後接著就是騾馬大會,會期多半是三天,主要是買賣牛驢馬匹及農具為主,規模很大,百餘里外都有人來,也常有大型的馬戲團在會上表演。四月初八以後,麥子開始收割,大家的作息也漸漸步上正軌。
自民國十五年我記事開始,至民國二十六年七七事變,這十多年可稱為太平盛世。民國二十七年二月初三,日軍攻進我家鄉『鳧山防線』,我村即進入劫難期,至今仍然落後平地村落,鄰村女孩不願嫁到山區,現村中有五十多個外地新娘,都是用錢買的。
我村東距津浦鐵路十五華里,西到獨山湖運河三十華里,抗戰初期,日軍只佔領鐵路沿線,以外區域都是抗日游擊隊的天下。鐵路以東是山區,農業產量不如鐵路以西,游擊隊有時在路東,有時到路西,每次移動必經我村,住到天晚才過鐵路,這一天的伙食全由我村供應,八年下來我村被吃得窮苦不堪。
爾後偽縣政府成立,有了漢奸部隊,也向人民收稅收糧。當時鄒縣有三縣長,中央的、日本的、共產黨的,都是吃老百姓的吸血蟲。好不容易抗戰勝利,村民已窮到無法生存,沒想到內戰又打了五年,人民政府成立後接著又是十年大災難……
開放探親後,第一次回家,看到每家都像難民,屋空四壁,人民被現實生活逼得不如從前重情感了。現實迫使青年人都外出打工,每天能賺二十元人民幣,折合台幣八十元,已是最好的待遇了。一年的工作如能帶二千元回家,就很滿足了。
家鄉的環境雖苦,但人總是認為自己的家鄉最可愛,沒有人不想念自己生長的地方,尤其到了老年,落葉歸根的思想人人都有,只是因礙於現實環境而有差異。幼年時,村中有個劉姓老人,壯年離家,年老中風,因無妻女,由侄兒用小平車推他回家,到了村口,侄兒把車子停下,問他:「已到了村口,何處是你的家?」最後只好將他抱到土地廟暫住。侄兒走後,因他大小便不能自理,不可住在廟內,村人給他在廟外搭了個草棚,由他的族人及鄰居送點飯,不久就去世了。還有李姓、張姓兩位老人,在外多年,老年有病,無論如何也要趕回家逝世。
不但人如此,動物也是一樣,所謂「馬遇北風而悲鳴」,連老牛老馬都會思舊家。從前我家有一匹黑驢,餵了多年賣給西村,新主人家的女兒嫁到東村,接女兒回娘家時常經過我村,每次大黑驢走到我家門前槐樹下,就不走了,因為這是以前拴牠的地方,後來主人只好改走前街,牠仍非走後街我家門口不可,每次都是連打帶拉才肯走。畜生尚且如此,何況是人?
衣錦榮歸當然很好,古人說:「富貴而不歸鄉,如穿錦繡夜行」,但也有人在外失敗了,無顏回鄉,如項羽無顏見江東父老。相反的,劉邦成功後,返鄉大唱「大風起兮雲飛揚,威加海內兮歸故鄉」,和自刎烏江邊的項羽,鮮明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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