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上海已戒嚴,無戶籍的青年要抓去保衛大上海,我雖不怕當兵,但若被抓到而強迫當兵,心有不甘,因此住在友人家中不敢出門。這時有金山縣保安團退到上海,有上士排副來探望朋友,談起一路退卻的慘狀,說希望上海最好能像北京一樣和平解決,我回說現在已沒有這種可能了。
他走後第二天又來辭行,說道部隊要去崇明(長江口外的小島),我聽了心中一動,隨即問他:「我想跟你一起去當兵,可以嗎?」他聽了覺得好笑,說:「你去看看,已不像個部隊,和叫花子也差不多,有辦法的早離開了。」我考慮許久,心想只要能離開戰場就好,身上只帶了鋼筆牙刷就跟去了。
連長姓萬,北方人,經介紹後很歡迎,也許是有緣,他說:「我的文書在路上被俘走了,你就幫我辦公吧!」他交給我一個公文包就算是上任了。秦排副替我找到一套軍服換上,部隊隨即就要出發,因駐地是肥料廠,內有很多俄國製蔴袋,出發時正下著小雨,坐無帳蓬的卡車,大家都拿蔴袋頂著遮雨,我也另外拿兩條,爾後隨我到舟山成為我的毯子。
這夜住處離火車站不遠,前方的砲聲、機鎗聲都聽得到。第二天十點多才開飯,飯後隨即出發開往洖淞口碼頭,住進一棟庫房。這時洖淞口除軍人外,老百姓已不見蹤影,大家利用木板躺下休息,砲聲不斷,誰也不敢睡,我想,把生命交給老天吧!雖然砲彈不斷地落在附近,反倒不怕了。
下午五點多接命令到碼頭邊候船,離開倉庫不久,一陣砲彈落在我們之前休息的庫房,大家喊著好險啊!這時碼頭停了幾條大商船在裝貨,我們的船尚未進港,俗話說「度渡日如年」,我這時簡直覺得「度渡時如年」了。
天黑時上船了,是崇明跑上海的客貨輪,並不大,只能坐著,連走動的空間都沒有,又不開船,悶得實在難受,想上岸去透透氣。從艙底到了岸上,才看見浦東(長江東岸)的大砲也向這邊射擊,連砲彈口的火光都看得見。約三五分鐘就有一群砲彈飛來,但多半落在江中,岸上的爆炸聲反不被注意了。
我上岸不到二十分鐘,一群砲彈就在距船不遠處開花,震得我心驚膽跳,遂回到船艙,直到天亮才開船。出了洖淞口到海上,我坐著睡著了,直到了崇明要下船時才醒,此時的崇明島遍地都是兵,以「兵荒馬亂」形容非常恰當。
碼頭附近沒有我們小單位住的地方,於是向內陸走了約二十公里,住進一個叫農隱蘆的大別墅。我們連部住大廳,廳內有很多藏書,我用門板當床,拿一套線裝書做枕頭,正想休息一下,有人向連長報告:「上海起火了!」我隨連長到村外,只見上海方向紅光照滿天空,連長直說好慘呀!
爾後聽逃到舟山的人說,就在我們離開當天,共軍攻進部分市區,大多守軍想撤到洖淞上船,所以傷亡慘重,有人形容黃浦江中飄的軍帽像荷葉一樣。也因此,才有人傳說袁象墀命喪洖淞口。其實這也不算壞事,後來我回家探親,二弟告訴我土地改革時,我們鄉裡是張氏的大哥主持(他很早就參加共產黨),遂連夜派人將二弟象序叫去,要象序說有個哥哥早死了,張氏是姊姊(改名袁象娥,至今仍用此名),所以家中未受我的連累,此是後話。
在農隱蘆只住了一夜,天亮又回到碼頭找船,因兵多船少,我們這一連無船可上,到了天晚只好就地住宿。營長雖然上了船,又下來對連長說:「你們沒船,我也不走了,我們一起幹吧!」聽了很受感動。第二天有船了,上船時才知道,這船原來是營部及一、三連坐,這時將三連趕到另一船上,讓我二連坐,後來三連順利到了舟山,我們卻一路驚險,多走了兩三天才到。
這艘木板船有三個棚,是連雲港專跑上海的大型貨船,去舟山的航路並不熟,因此出了危險。一般帆船逆風行駛,必須走乙字型,此船經驗不足,離開崇明不久,就幾乎與另一艘船相撞,幸好在千鈞一髮時閃過。沒想到船行二天(民國三十八年五月二十七開船至二十九日),船底觸礁了,當時我正在艙樓上,聽到響聲,也感到震動,船長大叫快收篷呀!這時幾名船員飛跑去落篷,大艙內有女眷,也說進水了,這時營長拿手槍命令全體人員下艙,我向四方一看,無有一個船影,心想這次全完了,但也只好下艙。
也是命不該絕,船並未沈,事後聽船老大說,當時正逢漲潮,才能脫離礁石,但舵沒有了,他還說回不了家了,後來抓來二艘小漁船,才拖回到大衢山。下船後,因為先前的緊張及暈船,加上觸礁後心中害怕,未曾大便,肚子開始疼痛至無法忍受,幸好連長給我三粒中藥丸,吞下不久就開始瀉肚子,折磨了一天一夜,拉了數十次之多,總算保住性命。
船修好後,繼續開航,六月七日到岱山島,該島是舟山第二大島,有小上海之稱,當地產鹽,每家都有船,平時人民生活富裕,還有一所中學,但此時已全島都是兵。
不久部隊整編,我們這一連被編掉了,連長編為指導員。連長垮了,我這個文書也跟著沒了,雖然相處不久,但心中難免依依,後來連長安排我到第一連小砲排當班長。
雖然成為正式國軍(暫一軍),但補給還是接不上,每人每日十八兩玉黍米,三個銅錢的菜金,終日半飢半餓,情緒低落,又加上罹患瘧疾,真是貧病交迫。談到窮,講來不但可憐也可笑,我從十六歲開始吸煙(旱袋煙,菸葉每家都有,不至於吸不起),在舟山這種環境下更想吸煙了,幸好有個班長,他是安徽人,有個小煙槍,到處撿香菸頭剝取煙絲吸,看我煙癮難耐,撿了長一點的煙頭留給我吸。
瘧疾經久不癒,師部醫務所離我們駐地有三里多路,我去看病後給了我一包奎寧粉,吃完未見效,第二天又去拿了一包,我認為可能藥量太少,所以暫時擱著不吃,再去拿一包回來,等到發病前再一次全部吞下肚。沒想到瘧疾好了,但兩耳嗡嗡作響,腦子像放電影一樣,不停出現幻影,我覺得這回真的完了,又開始想念家鄉。漫無目的地走上一個小山丘,向四面觀看,看到不久前病死的一個班長,埋在另一個山頭上,心想可能與他作伴了。千辛萬苦逃到此地,心有不甘,但前途茫茫看不到光明,我真的哭了,這是離家後第一次流下眼淚。班裡弟兄因開飯看不到班長四處找,終被找到才一同回營。
雖然在病中,我的胃口仍好,吃飯與好人一樣。這時米有了,菜金仍是三枚銅錢,就用來買豆油及煤油,鹽不用買,白天抓魚,抓田螺,夜晚拿著燈去抓青蛙,這些都是當地人不吃,卻變成我們的佳餚。
八月,部隊整編為獨立七十一師,這次又是我們的連被一分為二,我再降一級,成為下士副班長,直到離開部隊,一直是下士。三十九年五月間,情況又變,附近的桃花島、登步島被敵人攻佔,我們被調到最前線,掩護撤退。五月十五日,大部隊都上船,我們連夜跑步,五月十六日天亮到高亭碼頭,這其實是個小漁港,大船都在八、九百公尺外,必須用小船送至登陸艇。這時也沒有小船,苦等一天一夜,直到五月十七日早晨才輪到我們上船。
這時氣氛緊張,副團長衣衫不整,手拿擴音器指揮,營長也喊著,槍丟了沒事,人掉下海連長要賠。因小船靠不穩,又得登繩索上船,在風浪中確實危險。人還未上完,船已開始移動,有第七連楊姓班長的母親、妹妹及太太未及上船,大船上父子急得跳腳,小船上母女哭喊,令人酸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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